不知過了多少時候,只聽隔壁房門外起了“剝落”之聲,凌君毅睜開眼來,已是紅日滿窗,日上三竿,低頭一看,懷中的方如蘋正瞪大眼睛望著他。凌君毅道:“你早醒了,怎麼不叫醒我?”方如蘋親了他一下,悄聲道:“人家想讓你多睡一會兒嘛。”兩人趕緊跳下床,不多會店夥送來洗臉水,凌君毅匆匆盥洗完畢,兩人一同吃了早點。方如蘋低聲道:“大哥,我們這時候就要動身到桐城去麼?”凌君毅點頭道:“金老爺子既已失去聯絡,我們自然該趕去桐城,看看那個購五匹天青杭紡的到底是什麼人。”方如蘋望望他,口齒啟動,說道:“大哥,我有一件事想和你商量,不知你肯不肯答應?”凌君毅道:“我們之間還有什麼不可說的?有什麼事,你只管說出來。”方如蘋道:“大哥,你真好。”凌君毅道:“你究竟有什麼事?”方如蘋道:“我想要你給我易個容。”凌君毅道:“你是怕有人認出你來?”方如蘋口中“嗯”了一聲,道:“大哥,好不好麼?”凌君毅道:“你要易容,自然可以,只是這裡不成。”方如蘋道:“為什麼?”凌君毅笑道:“這裡是客棧,你今天早晨起來,還是年輕相公,等到出去的時候,卻變成了個老頭子,豈不讓人家看了起疑?”方如蘋道:“我才不變成老頭子呢,嘴上生了一大把鬍子,彆扭死了。”凌君毅道:“那你要裝扮成什麼佯於的人呢?”方如蘋道:“自然還是年輕相公,只要看起來不像我就成了。”凌君毅道:“要俊些,還是要醜些?”方如蘋臉上微微一紅道:“自然要俊一些了,扮成醜八怪,自己看了也不舒服。”凌君毅點點頭笑道:“好兄弟,你只管放心,我會給你扮成天下最美的美男子,我知道姑娘家都喜歡俊俏的。”方如蘋不依道:“大哥,你又取笑我了。”凌君毅道:“好了,我們走吧。”方如蘋道:“好,咱們走。”當先出了房門,兩人會過帳離店,策馬徐行,出了南門,走沒多遠,山腳下恰好有一處密林。凌君毅招呼方如蘋下馬,拴好馬匹找了一個隱僻所在,開始替方如蘋易容。前後不過盞茶工夫,方如蘋便另外換了一副面貌,雖然還是青衫少年,卻變得長眉人鬢,朗目如星,唇紅齒自,臉如傅粉,美俏猶勝於前。方如蘋從凌君毅手中接過小銅鏡,左照右照,喜不自勝,嬌笑道:“大哥,你這手本領真了不起,幾時教給我好不好?”凌君毅道:“這個容易,像你這樣聰明的人,有兩天的時間,就可學會了。”方如蘋嬌靨一紅,說道:“我笨死了。”凌君毅逍:“只是有一點,恐怕不是一朝一夕,就學得會的。”方如蘋道:“哪一點?”凌君毅道:“聲音,你學會了易容,還得改變聲音,不然,你一開口就會被人家聽出來了。”方如蘋道:“那要多少時間?”凌君毅道:“少則一年半截,多則三年。”方如蘋道:“太長啦,我只要學會易容就好了,大哥,從明天起,你就教我,好不好?”凌君毅笑道:“好是好,不過要拜師父。”方如蘋白了他一眼,道:“我叫你大哥還不夠?”凌君毅道:“你以前不是叫我凌大叔麼?”方如蘋嬌嗅道:“你還說呢!那是你存心佔我便宜,扮著鄉巴佬騙人。”兩人走出樹林,縱身上馬,繼續趕路,未牌時光便已抵達桐城。方如蘋似是對城中街道十分熟悉,她一馬當先,領著凌君毅穿過兩條橫街,折人東大街,伸手指指一家茶樓,說道:“大哥,時間還早,我們就在這裡喝杯茶休息休息好麼?”凌君毅點點頭道:“好吧,這家茶館倒是不小。”方如蘋低低的道:“這裡我和表姐一起來過,樓上雅座,甚是清靜。”凌君毅道:“你們真是兩個野丫頭,茶館酒肆,竟也敢來?”方如蘋“咭”的笑道:“我和表姐也是扮作兩個讀書相公才上去的。”凌君毅道:“有沒有給人家看出來?”方如蘋道:“才沒有呢。”兩人策馬徐行,已經到得茶樓門前,早有茶樓夥汁迎了上來,替兩人攏住馬頭,含笑道:“二位公子,請到樓上雅座。”兩人上得樓來,方如蘋走到靠北一排臨街的座頭,說道:“我們上次來,就是坐在這裡的。”凌君毅在她對面坐下,目光一抬,看到對街上有一家五間門面的綢緞店,金字招牌上,赫然寫著:“德豐裕綢緞莊”六個大字。茶博士問過兩人要什麼茶,便自退去。
凌君毅笑道:“兄弟,你找的座位不錯啊。”方如蘋得意地笑道:“上次我和表姐一起來,就是到德豐裕替舅母挑衣料來的,結果我們每人都買了一套男裝,回到客棧,就換了衣衫,出去逛街。”凌君毅道:“難怪你對這裡街道很熟呢。”茶博士替兩人衝了茶,又送上一盤瓜子。方如蘋伸手抓了一把瓜子,一邊用銀牙磕著,一邊說道:“大哥,這裡的街道,我要比你熟,等一會,那買五匹天青杭紡的人,由我來跟蹤。”凌君毅笑了笑道:“好吧。”方如蘋挑挑柳眉,喜孜孜地道:“大哥,我們說好了,你可要在這裡等我啊。”凌君毅道:“你去了,我自然在這裡等你。”樓上雅座,就有這點好處,喝茶的人,都是文質彬彬,有的品茗談詩,有的磕著瓜子下棋。諾大一座樓廳,靜悄悄的,絕無半點喧譁,和樓下亂烘烘的情形,大不相同。就在此時,從樓梯口定上一個人來。這人頭戴瓜皮帽,身穿青布長衫,肩頭揹著一隻朱漆小箱,嘴上留兩撇鬍子,看去約有五十來歲。像是走江湖的郎中,也有些像珠寶商人。他上得樓來,目光迅速一掃,就朝凌君毅與方如蘋兩人座位右首一張臨窗的空座走了過來,把朱漆小箱往桌上一放,摸著鬍子,靠著窗欄坐下。
茶博士跟著過來,含笑招呼道:“客宮要什麼茶?”“香片。”瓜皮帽老頭兩眼望了對街德豐裕綢緞莊一眼,隨口說了這兩個字。
凌君毅早就看到他了,趁茶博士和他說話之時,悄悄說道:“兄弟,從此時起,你莫要再說那件事了。”方如蘋聽得一怔,回頭望望瓜皮帽老頭,但她看到的只是瓜皮帽老頭的背影,忍不住湊近了些,輕聲問道:“這人是誰?”凌君毅朝她搖頭示意,改以“傳音入密”說道:“待會我再告訴你。”方如蘋聽到耳邊像蚊子叫的聲音,而每個字都十分清楚,心知大哥是以“傳音入密”和自己說話。但自己功力不足,沒學過“傳音入密”的功夫,心中暗暗忖道:“看來大哥一身修為,不在舅舅之下呢?”凌君毅喝了口茶,笑道:“兄弟,聽說你表姐生得很美,你倒說說看,她究竟有多美?”方如蘋撇撇嘴,輕哼道:“你管她有多美?你不是已經有了”忽然住口不說下去。
凌君毅道:“我有了什麼?”眼睛望著方如蘋,輕“哦”一聲,笑道:“我有了一個表妹。”方如蘋雙頰飛紅,啐道:“才不呢,我說的是乾姐姐。”她說得高興,不覺露出兩排整齊晶瑩的貝齒,趕忙伸手抿了抿嘴。
凌君毅笑道:“兄弟,你又忘了。”方如蘋“啊”了一聲,放下手來,依然輕聲笑道:“有一天,你看到我表姐,準會頭暈。”凌君毅逍:“兄弟休得取笑,你把我看成了什麼人?”方如蘋道:“愛美,人之常情,你看了嬌豔美麗的花朵,你會不喜歡麼?”正說著之間,忽聽大街上傳來一陣得得蹄聲,只聽蹄聲之雜遝,就可知道少說也有四五匹馬。凌君毅、方如蘋不約而同地朝街上望去。但見五匹健馬,從長街緩緩馳來。當先一匹馬上,坐著一個身材高大、濃眉鷂目的紫臉老者。身穿藍布長袍,頭上也戴著一頂瓜皮小帽,唇上蓄著八字鬍子,面情嚴肅,策馬行來,甚是氣派。這人後面,四匹馬上,四名身穿天青勁裝的漢子,腰跨單刀,看去雄赳赳,氣昂昂。五匹馬走成一路,自然地使人猜想那個蓄著八字鬍的紫臉老者,準是哪-個大衙門裡出來的師爺。
方如蘋一眼看到馬上的紫臉老者,不覺口齒微微動了一下。紫臉老者一馬當先,到得德豐裕綢緞莊門前,便自停馬。他這一停了馬,後面四匹馬的漢子,立時也一躍下馬,其中兩名漢子慌忙趨上前來,一名漢子替紫臉老者攏住了馬頭,另一個立即伸手去扶。紫臉老者這才緩緩跨下馬來,極明顯,德豐裕綢緞莊來了大主顧。一剎那間,緞綢莊裡的夥計、帳房,全都迎了出來,像眾星拱月一般,把紫臉老者迎了進去。凌君毅、方如蘋已對紫臉老者注意上了,他們隔著一條大街,憑窗眺望,德豐裕店堂中的動靜,自然看得十分清楚。
綢緞莊裡的帳房先生把紫臉老者讓進店堂,好不殷勤,連聲說著:“請坐。”紫臉老者也不客氣,大馬金刀地在一張紫擅八仙桌的上首,坐了下來。只見一名夥計恭敬地端上香茗,另一名夥計立即捧上白銅水菸袋。紫臉老者取起茶盞,輕輕喝了一口,就回過頭來,跟帳房先生說了幾句。帳房先生彎著腰,連連陪笑應“是”接著轉過身向夥計們一陣吩咐。幾名夥計立時著了忙,紛紛從陳列櫥中,每人棒出幾匹綾羅綢緞,送到紫臉老者面前。紫臉老者仔細挑選了一番,才朝帳房先生指指其中幾匹,頷首示可。
夥計們就把幾匹選剩下的,一齊送上櫃去。紫臉老者又朝帳房先生說了幾句,意思好像還要別的綢緞。帳房先生連連哈腰,親自指揮夥計,開啟櫃門取出五匹天青杭紡,由夥計捧出店門,交與勁裝漢子,先行在馬上捆好。方如蘋看到夥計捧出五匹天青杭紡,口中幾乎“啊”出聲來。在這同時,他們右首桌上,憑窗喝茶的那位瓜皮帽老頭,掏出幾枚銅錢,往桌上一放,背起朱漆小箱,匆匆下樓而去。
方如蘋看他走得匆忙,立即低聲問道:“大哥,你說這人是誰?”凌君毅目光迅速向四周一掃,才低聲道:“他就是送“珍珠令”來頭盤小辮的老頭,只是他今天戴了-頂瓜皮帽。”方如蘋“啊”了一聲道:“他匆匆下樓,那是送東西去了?”凌君毅道:“五匹天青杭紡,捆在門口馬上,這再顯眼也沒有了,他自然得把東西送去。”這幾句話的功夫,那瓜皮帽老頭已經穿過大街,逕直向德豐綢緞莊裡走去。只見一名夥計迎著他招呼,這自然含有不讓他亂闖之意。瓜皮帽老頭朝夥計連連陪笑,一面揹著身子指指紫臉老者,低聲說了幾句話,意思好像是說:“我是替那位送東西的。”這回夥計向他歉然點頭,抬抬手,說著:“你老請。”瓜皮帽老頭捧著朱漆小箱,跨進店堂,就朝紫臉老者哈腰請安。紫臉老者只略微頷首,目光一抬,向他問了一句甚麼。瓜皮帽老頭堆著一臉掐笑,巴結地走上前去,然後把朱漆小箱往桌上一放,隨身取出一個鎖匙,開啟銅鎖,開啟箱蓋,伸手從箱內取出幾串珍珠項鍊,鳳欽,珠花,裴翠手鐲和幾個小巧精緻的錦盒,一件件恭敬地放到紫臉老者面前,一面不時地陪笑說著話。那顆“珍珠令”敢情就裝在錦盒之中。紫臉老者隨手挑了七八件,其中就有兩件是用錦盒裝的,然後緩緩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,交給瓜皮帽老頭。瓜皮帽老頭滿心歡喜地接過銀票,收起來漆木箱,千思萬謝地退了出來,匆匆朝街上走去。這時德豐裕的夥計們,已把另外幾匹上等綢緞包紮妥當,送了出來,交給勁裝漢子,裝上馬背。
方如蘋急急說道:“大哥,我們快走。”兩人會了茶錢,匆匆下樓,小夥計立時替兩人牽過馬匹。方如蘋賞了他一串制錢,翻身上馬,當先朝街上馳去。凌君毅原先只當她要追瓜皮帽老頭,因為紫臉老者給了瓜皮帽老頭一張銀票,看看是哪家銀號的,就不難查出紫臉老者的來歷,但此刻他發現自己的猜想,根本不對,方如蘋追的並不是瓜皮帽老頭,她壓根兒不是追人。
北門外,是一條石板路,看情形,本來就不是官道大路,行旅不多,兩匹馬一口氣賓士出四五里路。方如蘋就舍了石板路,折人一條小徑。這時已是黃昏時候,夕陽銜山,群鳥投林,遠處山麓間,煙樹蒼茫,升起縷縷炊煙。
凌君毅心頭覺得奇怪,他耐心再好,此刻也有些忍耐不住,一夾馬腹,催馬衝了上去,趕上方如蘋馬頭,何渲:“兄弟,你究竟要到哪裡去呀?”方如蘋回頭朝他神秘一笑,說道:“我帶你去見一個人。”凌君毅道:“那是什麼人?”方如蘋咭地笑道:“見了他,我自會給大哥引見。”凌君毅道:“這人和咱們此行有關麼?”方如蘋一面不住地催馬,-面答道:“大哥不用多問,到時自會知道。”她還是不肯說,那是故意放刁。
凌君毅皺皺眉鋒,不再多言。兩人坐下馬匹,是四川唐門千挑百選的駿馬,腳程極快,不大工夫已經奔行了一二十里路程。這一帶山不高而秀,水不深而清,長松修竹,景物如畫!凌君毅突然心頭一動,想起金老爺子曾和自己提起過的“龍眠山莊”就在桐城西北。此處莫非就是龍眠山莊了?前面的方如蘋到了一座山腳下,忽然一帶馬頭,賓士之勢,立時緩了下來,她輕輕躍下馬背,牽著馬匹,朝一處濃密的樹林中走去。
凌君毅跟著下馬,問道:“到了麼?”方如蘋道:“還沒有,我們先把馬匹藏好了再說。”凌君毅道:“咱們可是要去龍眠山莊?”方如蘋驚奇地道:“大哥如何知道的?”凌君毅道:“我只是猜想罷了,這裡是龍眠山,除了龍眠山莊,還到哪裡去?”“嗯。”方如蘋口中輕嗯了一聲,沒有多說,只是牽著馬匹,往林中走去。這是一片濃密的松林,兩人把馬匹拴好,凌君毅凝重他說道:“兄弟,龍眠山莊的人,雖然很少在江湖上走動,但據說莊主潛龍祝文華,不但武功極高,而且還精擅機關訊息和毒藥暗器,你不可任性胡來。”方如蘋道:“大哥只管放心,我們又不去招惹他們。”凌君毅追問道:“那你究竟要去找誰?”方如蘋道:“大哥跟我來就是了。”她還是不肯明說。
凌君毅道:“好吧。”當下仍由方如蘋領先,翻上小山,但見層巒拱峙,碧林千樹,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大路,直達一座莊院,看來相距還有一里來路。此時天色已黑,遠遠望去,只能看到莊院黑壓壓的一片,似是覆蓋甚廣,那自然就是“龍眠山莊”了。
方如蘋低聲道:“我們下去。”她從小山後面一條小徑走下去,穿林而行,不多一會,已經繞到龍眠山莊的側面。龍眠山莊的高大圍牆業已在望,方如蘋腳下一停,回身朝凌君毅招招手。
凌君毅掠到她身邊。問道:“什麼事?”方如蘋指指圍牆,道:“從這裡進去,圍牆裡面,有一條環繞會莊的寬闊石板路。要進入莊去,必需穿越這條石板路,因此這條路上,防守甚是嚴密,前後左右,共有八處崗卡,每個崗卡兩人,還有一頭契犬。咱們從這裡進去,就有一處崗卡”凌君毅道:“我們要進去麼?”方如蘋道:“自然要進去咯,不然,我們幹麼眼巴巴的趕來?”凌君毅道:“我們進去做什麼?”方如蘋道:“那你就不要管了。”凌君毅搖搖頭道:“好,我不管,那麼我們如何進去呢?”方如蘋道:“我就是要和你說這件事咯,我們在躍上圍牆之後,你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,一下就點住站崗的兩人的穴道,等到契犬發現有人,就由我來對付。那時你就再解開兩人穴道,但不可讓他們發覺,以極快的身法,隱入對面一排房屋陰暗之處等我。”凌君毅道:“你如何對付贅犬?”方如蘋笑了笑道:“我自有辦法,你只須照我說的去做就好了,別的不用多問。”凌君毅心頭暗暗納罕,忖道:“她好像對龍眠山莊甚是熟悉。”方如蘋斜瞧了他一眼,低笑道:“大哥你在想什麼?咱們該進去了,再遲殷總管就快來了。”凌君毅奇道:“殷總管是誰?”方如蘋道:“殷總管就是剛才在德豐裕綢緞莊買五匹杭紡的紫臉老者,他叫殷天祿,是龍眠山莊的總管。”凌君毅道:“原來你認識他。”方如蘋低頭道:“不認識他,我會找到這裡來?”話聲方落,突聽遠處傳來一陣急驟的馬路聲。方如蘋急急說道:“他們來了,大哥,我們快進去。”她纖纖玉手拉著凌君毅的手,接著又道:“大哥,這道圍牆,足有三丈來高,我縱上去,只怕會有聲音,大哥你帶我一把可好?”凌君毅握著她柔若無骨的玉手,方如蘋輕聲催道:“我們快過去。”兩人手拉著手,閃身出林,立即施展上乘輕功,宛如兩點流星,快得令人目不暇接,眨眼之間,已掠過圍牆外面的一片草地。就在撲近圍牆之際,凌君毅低喝一聲:“起。”未見他蹲身伏腰,抖臂作勢,只是足尖輕輕一點,便已帶著方如蘋凌空飛起,飄然落到圍牆之上。舉目看去,果見圍牆內有一條平整的石板路,少說也有四五丈寬闊。牆下不遠,正有兩名身穿天青勁裝的漢子,井肩站在那裡。兩人腳下,坐著一條契犬,看去十分機警,比人還難對付。凌君毅未上牆頭之前,手中早已準備了兩粒小石子,腳尖一站定,掌心石子,也已分向兩人襲去,口中低聲道:“你快下去。”方如蘋不敢怠慢,身形一縱,朝下躍去。她身形末落,那坐著的契犬,已然警覺,唬地立了起來,全身褐毛,根根倒豎,正待撲起。方如蘋飄落地面,輕聲喝道:“不許叫,是我。”那契犬聽了方如蘋的喝聲,豎起的狗毛,緩緩平復下去,低下頭在方如蘋衣衫角上,一陣亂嗅,搖著尾巴,作出親呢之狀。方如蘋伸手拍拍它頭頂,舉步朝前走去,那契犬乖乖地跟著她走。凌君毅看得微微一怔,心想:“莫非她就是龍眠山莊的人。”方如蘋引開契犬,凌君毅立即飄身落地,舉手在兩個漢子身上輕輕一拂,身形快得如同流星一般,一閃而逝,隱入對面一排房屋暗處。這時召開馬蹄聲愈來愈近,好像已經到了莊前。凌君毅正自四下打量,方如蘋飛身掠了過來,輕聲道:“大哥,我們快走。”凌君毅心中有著許多疑問,但此刻又不便多問,只好默默的跟著方如蘋走去。兩人一前一後,藉著暗影隱蔽身形,一路朝前行去。方如蘋對龍眠山莊的地形極熟,穿廊越屋,轉彎抹角,好像回到自己家裡一般,一會工夫已經穿行了幾幢樓字,都不曾被人發現。最後繞過一道長廊,這裡敢情是一座花廳,左右兩邊備有一道月洞門。方如蘋領著凌君毅,飛快地掠入右首月洞門。門內是一片小庭院,花木扶疏,有小池也有石橋,白石小徑兩邊,放置著不少盆栽花卉。夜色之下,分外顯得清幽宜人!石階上是一排三間精緻的書齋,敢情平日都是由花廳直通書房,因此階上雖有兩扇雕花長門,就很開啟。倒是左首一排六扇花格子窗,卻全都敞開著。
方如蘋輕輕拉了一下凌君毅的衣角,悄悄隱入一排花樹叢中,蹲下身子書房中燃著一支紅燭,遠望過去,但見四壁圖書,琳琅滿目。書案前面,一張逍遙椅上坐著一個身穿天青緞夾袍的人,正在靜靜地秉燭觀書。因他側身而坐,看到的只是半個側影,無法看清他的面貌。凌君毅側過臉去,正待向方如蘋問話。方如蘋神色緊張,豎起一根纖纖五指,擋住櫻唇,示意他不可出聲。就在此時。只聽月洞門外,長廊上傳來一陣輕快的步履之聲,到得書房門口,便自停住。接著響起一個略帶尖沙的聲音說道:“莊主,屬下回來了。”凌君毅暗暗吃了一驚,忖道:“原來這觀書的就是龍眠山莊的莊主潛龍祝文華。”只聽書房中一個清朗聲音說道:“進來。”接著有人開啟門簾,輕快履聲,走人書房,就聽尖沙聲音說道:“屬下因天氣就要熱了,咱們莊上弟兄都得換季,這次到桐城去,便順便帶回來五匹杭紡。”清朗聲音道:“夫人與小姐要你去買的東西,都買回來了麼?”尖沙聲音道:“都買回來了,一共花了三百三十二兩銀子。”清朗聲音道:“她們究竟要你買的什麼東西,竟有這般昂貴?”尖沙聲音陪笑道:“七匹綾羅,四匹錦緞,不過二十四兩銀子。另外是小姐要的兩支珠花和一串珠鳳,就要一百五十兩銀子。屬下臨行時夫人關照過,要買就得賣兩副,小姐有的表小姐也得有”凌君毅聽得心中一動,回頭看了方如蘋一眼。
只聽清朗聲音“唔”了一聲,問道:“你都送進去了麼?”尖沙聲音道:“屬下已經讓彩花送進去了。”清朗聲音道:“好”接著問道:“你去桐城,可曾聽到什麼訊息?”尖沙聲音道:“屬下正要向莊主報告,前些日子從太和、穎州傳來的訊息,四川唐家老三、老七和嶺南溫家的老二,以及少林派的金鼎金開泰,和一向很少在中原走動的銅臂天王,都在這一路上現身”清朗聲音“唔”了一聲逍:“這些人不約而同的進入皖境,你可曾查出他們動機何在?”尖沙聲音道:“屬下已經派出幾名幹練弟兄,扮作各種行商,暗中圈探他們的行跡,這些人的動機如何?一時還摸不清楚,但屬下卻在桐城接到三個派出去的弟兄的報告”清朗聲音道:“他們怎麼說?”尖沙聲音道:“據說這些人在阜陽,穎上到六安、舒城的這條路上,先後都失去了蹤影。”凌君毅聽得心頭猛然了動,暗道:“這些人都失了蹤。”清朗聲音陡地問道:“你說什麼?這些人先後都失去了蹤影?”尖沙聲音道:“是的,據說他們原是各顧各的行動,既然一路下來,總該有個目的。但怪就怪在這裡,這些人都好像先後鑽入地底,沒到舒城,就一個人也不見了。”清朗聲音道:“會有這等事?”尖沙聲音道:“屬下說的都是事實。”清朗聲音道:“那幾個弟兄呢?”尖沙聲音道:“屬下已要他們繼續詳細偵查,限明日午前回報。”清朗聲音道:“很好,不過這些人意圖不明,咱們莊上,你得多派些人巡邏,嚴加戒備。”尖沙聲音應了聲“是”又道:“莊主還有什麼吩咐?”清朗聲音道:“沒有了。”尖沙聲音道:“屬下告退。”接著一陣輕快的步履聲,退出房去。
這尖沙聲音,自然就是在德豐裕綢緞莊看到的紫臉老者口龍眠山莊總管殷天祿了。他退出書房之後,青袍老人便從逍遙椅上站了起來,揹著雙手,走向視窗,仰天吁了口氣,徐徐說道:“這許多人,會憑空失蹤,這倒的確有些古怪。”他這一走近視窗,凌君毅從花樹空隙間,立可清晰看清他的面貌。這位名震江湖的龍眠山莊莊主,看去不過四十四五,生得肌膚白哲,黑鬚胸飄,溫文秀逸,倒像是讀書人模樣,只是雙眉濃了些,雙目炯炯如星,一望而知是位內家高手。
方如蘋躲在花樹叢中,看到青袍老人站了下來,走近窗前,心頭一害怕,不由地輕輕扯了一下凌君毅的衣角。這一動,碰上了一支樹枝,幾片樹葉,輕輕晃動了一下。枝葉晃動,聲音雖細,青袍人兩遣寒光如電,直向兩人藏身之處,投射過來,口中冷冷喝遺:“誰?”聲音雖然不大,但卻有一股懾人的威嚴,兩人到了此時,無法再隱匿下去。
方如蘋從花樹叢中站起身來,低聲應道:“舅舅,是我。”原來她是青袍老人的外甥女。她應聲出口,立即回身道:“凌大哥,快隨我來。”說完,分花拂柳,俏生生地走了出去。她忽然從“大哥”改稱“凌大哥”那是“大哥”這稱呼,當著她舅舅面前,未免顯得太親密了些,姑娘家心眼可真不少。
方如蘋現身走出,凌君毅只好也跟著走出,兩條人影,一先一後相偕越窗而入,走到青袍人面前。青袍人兩道目光,掃過他們兩人,尤其看了方如蘋的一身裝束,濃眉微微的一鼓,說道:“你是如蘋?”方如蘋咭的笑道:“我早就叫你舅舅了,不是我,還是什麼人呢?”一面朝凌君毅道:“凌大哥,這位就是我舅舅,龍眠山莊的莊主。”其實不用方如蘋介紹,凌君毅早就知道青袍人就是龍眠山莊的莊主潛龍祝文華了。凌君毅只好雙手抱拳,作了個揖道:“在下凌君毅,見過祝莊主。”方如蘋在旁道:“舅舅,這位凌大哥,兩次救了甥女的性命,我特地帶來見見舅舅的。”祝文華目光冷峻,只是打量著凌君毅,微微頷首道:“凌老弟請坐。如蘋,你去叫他們沏茶來。”方如蘋低低地道:“舅舅,我和凌大哥要在晚上來見你,就是不能讓人知道,茶不用沏啦。”祝文華心中暗道:“這小丫頭,連夜來見我,不知有什麼事,這般鬼鬼祟祟?”一手捻鬚,目注方如蘋,徐徐說道:“你們有什麼事?”方如蘋壓低聲音道:“我們有一件十分機密之事,待來稟報舅舅。”祝文華微感意外,訝然道:“什麼機密之事?”方如蘋目光一溜,一本正經地道:“舅舅,這件事十分重要,不能走漏半點風聲。”祝文華看她神色凝重,心頭疑信參半,濃眉微攏,說道:“如蘋,舅舅這書房裡,任何人末奉呼喚不準擅入,你但說無妨。”方如蘋道:“我知道,只是我看還是把窗戶關上的好。”祝文華捻鬚道:“有這麼嚴重麼?”方如蘋口中“嗯”了一聲,輕笑道:“方才我們躲在窗外,舅舅和殷總管說的話,我們不是全聽到了?”轉身走到視窗,關好窗戶,隨手放下了窗簾。
祝文華已在上首一把椅子坐了下來,問道:“如蘋,你娘在家可好。”方如蘋搖搖頭道:“我沒回去。”祝文華道:“那你去了什麼地方?”方如蘋臉上微微一紅,看了凌君毅一眼,說道:“我在路上遇到凌大哥,就和他在一起。”祝文華的目光,同時轉到凌君毅臉上,含笑道:“老夫看得出來,凌老弟年事雖輕,英華內斂,一身所學,大有可觀,不知令師是哪一位高人?”凌君毅還沒開口,方如蘋搶著道:“舅舅,你眼光真好,凌大哥是反手如來的徒弟。”祝文華動容道:“原來凌老弟竟是佛門高僧反手如來的高足,老夫失敬了。”凌君毅欠身道:“莊主好說。”方如蘋聽舅舅的口氣,對反手如來似乎十分推崇,心頭暗暗的高興,一面低聲說道:“舅舅,凌大哥是偵查“珍珠令”這件事來的。”祝文華頷首道:“老夫曾聽江湖傳說,嶺南溫家和四川唐家兩位當家無故失蹤,家人曾在他們寢室之中,發現一顆刻著“令”字的珍珠。前一陣子“珍珠令”三個字,確曾在江湖上轟動一時,但事過境遷,目前已經漸漸淡下來了,凌老弟偵查“珍珠令”不知可有眉目?”方如蘋搶著道:“舅舅,凌大哥因他母親也在三個月前失蹤了,是凌大哥的師父,要凌大哥到江湖上來偵察“珍珠令”的。凌大哥第一步,就到開封去找金鼎金開泰,因為少林寺藥王殿主持樂山大師,也在三月前神秘失蹤”祝文華神情一震遣:“少林寺藥王殿主持也失了蹤?老夫怎的沒聽人說起?”方如蘋道:“這話說來話長呢,凌大哥,還是你來說吧。”凌君毅當下就把自己求見金老爺子,索觀“珍珠令”當晚在開封街上忽然有人給自己一封密柬說起,說到自己如何跟蹤眇目人,如何遇上方如蘋祝文華凝目道:“凌老弟可知那錦盒之中,究系何物?”方如蘋咭的笑道:“舅舅,你耐心聽下去,就會知道了。”凌君毅接著又把鬼見愁唐七爺如何劫持方如蘋,自己如何找上八公山祝文華一手捻鬚,嘿然怒哼道:“四川唐門居然欺侮到你頭上來了,如蘋,舅舅幾時也把鬼見愁抓來,吊他個三天三夜。”方如蘋甜笑道:“不用啦,舅舅,我已經認了唐老夫人做乾娘了。”祝文華道:“這是怎麼一回事?”方如蘋道:“凌大哥找上八公山,一劍破了唐家的“八封刀陣”唐老夫人把我找了去,就認我作她乾女兒。”祝文華道:“唐老夫人也到了江南?”方如蘋側臉朝凌君毅笑了笑道:“大哥,還是你來說吧。”話聲出口,驀地粉險一紅,當著舅舅,這聲“大哥”不嫌叫的太親了麼?凌君毅道:“不止四川唐家,據在下所知,嶺南溫家還聯合了南湘蕭家和董天王做-路,另外少林的人,則以金鼎金老爺為首,一起跟蹤下來。”祝文華皺皺濃眉,說道:“這運送的究竟是什麼東西,居然引起這許多人的追蹤?”方如蘋朝凌君毅眨眨眼睛,凌君毅接著從離開八公山,在正陽關附近,發現金老爺子留的暗號。自己兩人就一路跟了下來。直到山南關,金老爺子的暗號忽然不見,好像他平空失了蹤影,不僅金老爺子,就是其他兩撥人(四川唐家和嶺南溫家)從山南關起,也都好像沒了影子。祝文華一擺手道:“且慢,你們在王家飼堂遇上溫老二和蕭鳳崗之後,就一直不曾見到他們?”凌君毅點頭稱“是”祝文華又道:“當晚他們匆匆離去,是因為發現了董天王留的緊急記號,才趕去的?”凌君毅道:“正是。”祝文華一手捻鬚,沉吟著道:“董天王雄霸天南,一身修為,非同小可他這緊急記號,就大有文章”口氣微微一頓,目注兩人,徐徐說道:“從山南關起,所有跟蹤的人,全都沒了影子,若說這三撥人,全被人家一網打盡,那是決無可能之事,他們同在山南關以北失蹤,也許是被人家用計引開去了。”說到這裡,忽然目光一凝,神色譬然道:“他們在山南關以北,把所有跟蹤的人,一一引開,莫非那遞送的東西,已經快到地頭了?”凌君毅聽得暗暗佩服,心中忖道:“江湖上人都傳說潛龍祝文華工於心計,機智過人,看來傳言不虛。”方如蘋雙眉一挑,暗地笑道:“舅舅說對了。”祝文華道:“他們送到何處?”方如蘋道:“凌大哥,快說咯。”凌君毅就把如何在花溪遇上眇目人,自己如何跟蹤,制住頭盤小辮的老頭,開啟錦盒,才知他們一路掩掩藏藏,運送下來的錦盒之中,赫然是一顆“珍珠令”祝文華手捻黑鬚,攢攢眉道:“一顆“珍珠令”也用不著如此轉折。他們故作神秘,莫非是故意引人注意,別有企圖?”說到此處,目注凌君毅,問道:“凌老弟,後來如何呢?”凌君毅接著又把頭盤小辮者頭在土地堂香爐之中,取出指示,要他們把“珍珠令”送與桐城德豐裕買五匹天青杭紡的人。祝文華聽到這裡,臉色不由一變,問道:“你們有沒有繼續跟蹤?”方如蘋笑遣:“自然跟了。”祝文華道:“那麼你們已經看到頭盤小辮的老頭,把“珍珠令”交給誰了?”方如蘋抿抿嘴,輕笑道:“我們就在德豐裕對面茶樓上喝茶,看得再清楚也沒有了。不過那頭盤小辮的老頭,今天扮成了個珍寶商人,很巧妙地把“珍珠令”夾在其他珠寶之中賣了出去,要是不知底細,只當他是替大太小姐買珠飾的”祝文華目中寒光四射,沉聲遣:“會是他。”方如蘋道:“舅舅不相信?”祝文華目光緩緩看了兩人一眼,沉吟道:“殷天祿隨我十餘年之久,平日盡忠職守,從無過失,如說他心懷異志,實在叫人難以置信”接著口中“唔”了一聲,望望凌君毅,說道:“凌老弟,你們在茶樓上守候,定是看得十分清楚,能否把當時情形,說得更詳細一點?”凌君毅接著把當時經過,詳細說了一遍。
祝文華沉吟良久,才道:“他們把“珍珠令”送與殷夭祿,莫非想劫持老夫?”方如蘋道:“我看就是這樣。”凌君毅道:“在下離開開封之時,金者爺子曾和在下提起過祝莊主。”祝文華道:“金開泰怎麼說?”凌君毅道:“金老爺子曾說“珍珠令”這幫人,所劫持的人,都和用毒、解毒有關,武林中除了四川唐門,以毒藥暗器聞名於世,嶺南溫家擅使迷香、迷藥之外,祝莊主也是一位用毒能手”祝文華聽得臉色劇變,輕輕哼了一聲。方如蘋睜大雙目,奇道:“舅舅,我怎麼沒聽說過你老人家也會使毒?”祝文華臉上神色,瞬即恢復,微微吁了口氣道:“咱們祝家從未在江湖上走動,真是以訛傳訛,因為你外公昔年曾在咱們莊前救過一位傷重垂死的老人。那老人養傷三月,臨行之時,留下一張秘方。當時正當流寇猖撅之時,所到之處,**擄掠,放火殺人,弄得十室九空。那老人家囑咐你外公,照方配製,把藥末撤在離莊三里之外,布成一圈,可使流寇不敢侵入”方如蘋道:“那是極厲害的毒藥?”祝文華點點頭道:“不錯,過沒多久,果然有大批流寇來犯,凡是踏人咱們莊外周圍三里的賊黨,全部立即倒地死去。龍眠山莊賴以保全,外人不明真相,只當咱們祝家精於用毒,直到現在,大家還是這樣傳說著。”方如蘋道:“舅舅,那張藥方呢?”祝文華淡淡一笑道:“舅舅說的,已是五六十年前的事了,你外公並末把毒方傳下來。”方如蘋道:“真可惜。”祝文華一手拂著黑鬚,徐徐說道:“由此看來,這幫賊人,買通殷天祿,意欲劫持老夫,大概也是為了那張毒方了。”方如蘋道:“舅舅準備怎麼對付他們呢?”祝文華面現怒容道:“我叫殷天祿來,問問清楚。”凌君毅已有好久沒有開口,此時插口道:“祝莊主不可打草驚蛇。”祝文華道:“老夫當面問他,不伯他不說。”凌君毅道:“如若貴莊之中,已被賊人買通,或是已有奸細潛伏,那就決不只一兩個人。殷天祿在莊主面前,縱然不敢不說,但他可以隱瞞下幾個人,莊主也不得而知。”祝文華嘆了口氣道:“凌老弟說得也是,唉,殷天祿隨我十餘年之久,竟然甘心通敵,想起來實在叫人寒心得很。”凌君毅道:“家母失蹤,已有數月,據家師推斷,可能也是被“珍珠令”這幫人所擄。他們買通貴莊總管殷天祿,又傳下“珍珠令”來,自是有劫持莊主的陰謀,在下有一拙見,不知是否可行?”祝文華目光一凝,抬目道:“願聞高論。”凌君毅道:“在下之意,莊主暫時不宜聲張,咱們給他來個將計就計。”方如蘋眨動-雙大眼,問道:“你要如何將計就計?”祝文華望著凌君毅,只是捻鬚不語。
凌君毅道:“在下略施易容之術,由在下扮成祝莊主,任由他們。劫持而去,這樣一來,不但可以查出他們巢穴所在,也可以找出他們的首腦人物,和目的何在。”祝文華道:“此計不錯。”凌君毅道:“對在下而言,既可相機行事,救出家母;對莊主而言,也可暗中監視殷天祿行動,可把潛伏貴莊的奸細,一網打盡”祝文華連連點頭道:“有道理,咱們就依凌老弟高見行事。”方如蘋道:“凌大哥,你假扮舅舅,深入賊巢,我呢?你要我做什麼呢?”凌君毅道:“你已經回到令舅莊上,可以洗去易容藥物,在這裡住上幾天,目前江湖上呈現一片亂象,不宜再出去走動了。”方如蘋道:“我不要,我這樣子沒人注意,可以在暗中跟蹤他們,給舅舅傳遞訊息。”祝文華沉聲道:“如蘋,你不許再胡鬧了,凌老弟說的極是,你一個女孩子家,莫要再亂跑了,好好在這裡住些時候,我會派人去通知你孃的。”方如蘋當著舅舅,不敢多說,只撅起小嘴,沒有作聲。
祝文華道:“今晚不致有事,若有變故,也在明晚,凌老弟今晚可在老夫密室中權宿一宵。如蘋,你快洗去易容藥物,換上女裝,回後院去。”方如蘋道:“不,舅舅,凌大哥說不定明天走,他答應教我易容術,趁他還沒走今晚先教給我。”祝文華道:“易容術豈是一手就學得好的?等凌老弟回來,再跟他學也不遲。”他哪知方如蘋心中另有打算?
方如蘋道:“不,我今晚就要學,就是學上一點皮毛也好,凌大哥,你這就教我,好不好嘛?”凌君毅拗不過她,只得點頭道:“好吧,你既然要學,今晚我先教你簡單的方法。”方如蘋喜得跳了起來,說道:“凌大哥,你真好。”凌君毅當著祝文華,被她說得玉臉一紅。方如蘋又道:“凌大哥,我要學的,就是現在我這種樣子,你先教我專扮成這個樣子就好了。”祝文華道:“你既然要跟凌老弟學易容,那就和凌老弟,起到密室裡去吧。”方如蘋聽得奇怪,舉目四顧,問道:“舅舅,我怎麼不知道這書房裡還有一間密室?”祝文華微笑道:“書房裡這間密室,原是你外公昔年練功之用的,連你舅母都不知道,你如何會知道呢?”方如蘋好奇地道:“那麼表姐也不知道了,舅舅,密室在哪裡呀?”祝文華微微一笑,走近東首一排書櫥前面,伸手輕輕一按,但見兩排書櫥,緩緩移開,露出一道門戶。方如蘋喜得“啊”了一聲,高興地道:“舅舅,原來這裡有一道門戶。”隨著話聲,輕快地朝裡奔去。
祝文華沉喝一聲道:“如蘋站住。”方如蘋奔出三步,聽到舅舅的喝聲,趕忙站住,回頭道:“舅舅,你叫我做什麼?”祝文華走上前去,伸手在門房上按了兩下,才道:“現在可以進去了。”凌君毅看他舉動,心中暗道:“自己聽江湖傳說,祝文華精擅機關訊息,龍眠山莊到處都有陷阱,外人不明路徑,寸步難行,自己和方如蘋一路進來,卻是絲毫看不出有何異樣。但這間密室之中,卻分明安著埋伏。”祝文華從几上取起一盞精緻的油燈,遞給方如蘋,說道:“你點上燈火,替凌老弟帶路。”方如蘋答應一聲,點起油燈,回頭道:“凌大哥,我們快進去吧。”當先朝密室中走去,凌君毅隨著走人,身後門戶已悄無聲息地閹了起來。當下略一舉目打量,只見這間密室,地方雖然不大,卻收拾得纖塵不染,石首靠壁處,是一張雕花木榻,兩邊各置一個花鼓形磁墩。兩側壁間懇掛著幾幅名家書畫,中間一張酸校雕花八仙桌,和四把高背木椅。左首一口書櫥,放著不少古籍和玉石古玩,還有幾個花藍細磁葫蘆形的藥瓶,沒有標籤,不知裝的是什麼藥物,看情形,潛龍祝文華也經常獨自在這裡修習內功。方如蘋把油燈放在桌上,嫣然笑道:“大哥,這間密室真不錯,難怪舅舅經常一個人躲在書房裡,一耽就是大半天,不準有人驚擾。”她覺得十分新鮮,走到木榻上,坐了下來,手扶靠手,笑著道:“這張木榻,大概是我外公練功坐的了,雕刻手工真是精細。”也不知她觸動了哪裡,木蹋竟然俏無聲息地向左移開,地上登時露出一個數尺見方的洞窟,一道石級,往下而去,原來竟是一條地道。方如蘋坐在榻上,一個人隨著木榻移了開去,心頭不覺吃了一驚,急急一躍下塌,望著地上黑黝黝的洞窟,更是驚奇不止,低低說道:“大哥,我們下去瞧瞧好不好?”凌君毅道:“不成,這是令舅的密室,你快快把機關復原了。”方如蘋道:“進去瞧瞧有什麼要緊?他是我舅舅呀。”凌君毅道:“每個人多少都有他自己的秘密,令舅這間密室,連令舅母都不知道,他叫我們進來,這是信得過我們。我們豈能揹著令舅,偷窺他的秘密?你快把它恢復原狀才是。”方如蘋道:“我是無意觸動機關,也不知要如何才能把它恢復原狀。”話聲方落,只聽祝文華的聲音笑道:“老夫哪有什麼秘密?這條地道,只不過是通向後園假山的捷徑。昔年先父練功完畢,喜在園中散步,並無秘密可言。”隨著他的話聲,木榻已經自動地緩緩移動,恢復了原狀。
凌君毅心中暗暗忖道:“這位祝莊主果然心計極深,他雖把門戶閹上,卻是並不放心,還在暗中監視自己兩人。由此可見,他雖在書房中,仍能看到密室中的動靜了,他此舉世無異警告自己兩人,不能妄動密室的一物。”想到這裡,忙道:“方姑娘,你不是要學易容麼?快過來,我們這就開始吧。”說完拉開一把椅子坐了下來,然後從懷中取出小木盒,開啟盒蓋,把易容應用之物,一件件放到桌上。
方如蘋聽他叫自己“方姑娘”心知那是怕舅舅竊聽,不禁朝他甜甜一笑,就在凌君毅右側椅上坐下。凌君毅取出一顆蜜色的洗容藥丸,教她先把臉上易容藥物洗去,然後教她如何畫眉,如何勾眼,如何塗抹顏色,何處宜淡,何處宜濃。一面解說,一面拿著小鏡子,在自己臉上,逐一示範,講解得不嫌其詳。方如蘋蘭心惠質,聰明過人,自然一學就會,領悟極快,但等她動手,依佯葫蘆地在自己臉上做起來,就不對了,還要凌君毅在旁點撥,洗去藥物,從頭來起。時近二更,書房門上,響起了“剝落”扣指之聲,這是莊主祝文華每晚在就寢之前,使女送參湯來了。這是多少年來的習慣,若在平日,原是極平常之事,但今晚這扣門聲,卻使祝文華心頭驀然一動!每日的早餐,自己是一人在書房中吃的,但時當清晨,大白天裡,賊黨自然無法下手。午餐、晚餐,是在後堂和夫人,女兒一同進食,還有丫鬢使女在旁伺候,賊人也無法下手。只有每晚這碗湯,從後院送來,時當深夜,書房中又只有自己一人,正是賊黨下手的最好機會心念閃電一動,立即沉聲喝道:“什麼人?”門外響起一個女子聲音答道:“小婢桂花,給莊主送參湯來了。”祝文華道:“進來。”門簾啟處,桂花手託硃紅漆盤,盤中放著一個精細磁片,嫋嫋婷婷走了進來。放下漆盤,雙手端著磁盅,送到祝文華面前,口齒輕啟,說道:“莊主請用參湯。”祝文華端坐在逍遙椅上,兩道冷電般的眼神,緩緩投注到桂花骼上。桂花是個十**歲的姑娘,心頭最是敏感,她發覺莊主兩道目光,只是盯著自己直瞧。這種情形,平日從未有過,心頭一怯,雙頰登時飛紅,伺立一邊,低垂粉頸,連頭都不敢稍抬。祝文華暗道:“這丫頭口齒伶俐,既說是殷天祿引介來的,卻又把殷天祿的責住推得千乾淨淨。”一面故意點點頭,伸手揭開盅蓋,端起參湯,正待就唇喝去。桂花站在一邊,偷偷地瞧了他一眼,臉上似有喜色。
祝文華看在眼裡,臉上絲毫不露,敢情參湯太燙了,他沒有喝。重又放回几上,接著問道:“這參湯是你燉的?”桂花道:“是的,這是夫人吩咐的。”祝文華道:“你今晚送參湯來的時候,可曾遇上什麼人?”桂花臉上微微一變,說道:“沒沒有。”祝文華雙目乍然一睜,沉聲道:“你燉參湯之時,可曾離開過?”桂花漸漸感到不安,低著頭道:“沒有。”祝文華濃眉一皺,說道:“這碗參湯,氣味有些不對。”桂花失驚道:“不會的,這是莊主飲用之物,小婢不敢絲毫怠忽,也許今晚參放多了些,氣味比平時稍濃。”祝文華冷峻一笑道:“是參放多了麼?老夫難道連參味都會聞不出來?”桂花怯怯地道:“那麼小婢給莊主去換一盅好了。”說著,伸手來端磁盅。
祝文華道“且慢。”桂花驚惶失措,囁嚅地道:“莊主有何吩咐?”祝文華道:“既然是你親手燉的,你把它喝下去吧。”桂花聽得更驚,腳下連連後退,說道:“莊主喝的參湯,小婢天大膽子,也不敢喝。”祝文華道:“不要緊,老夫要你喝的。”桂花臉上煞白,急忙道:“小婢不敢”祝文華沒待她說完,沉聲道:“你敢違背老夫的話?”突然飛身而起,一把抓住桂花後領,左手在她下額一託,捏開牙關,取起磁盅,把一碗參湯,向她口中灌了下去。這一手,快速無比,桂花連哼都沒有哼出,就被點了穴道,放倒地上。
方如蘋穎慧過人,經凌君毅在旁指點,不過半個更次,易容訣要,已領悟了十之**。如今她已能把自己裝扮成俊美滿酒的少年公子,也能化裝為白髮皤皤、滿臉雞皮的瘦小老頭,心頭這份高興,當真不可言喻。只有口音,一時間無法學得會,但這一點,並不十分重要,只要少開口,一樣可以充得過去。方如蘋一雙充滿喜悅的秋波,望著凌君毅,嬌笑道:“大哥,早知易容有這麼容易,這些天來,早該要你教我了。”凌君毅笑了笑道:“你雖聰慧過人,一學就會。但你學的只不過是初步功夫,真正要說完全學會,那還早著呢。”方如蘋道:“難道我裝扮的不像?”凌君毅道:“你裝扮的自然像,但你只能裝扮成少年人,老年人,如此而已。假如要你改扮成令舅,或是要你扮成我,你能扮得像麼?”方如蘋聽得一呆,道:“你沒教我,自然不會了。”凌君毅道:“要扮像某一個人,就得細心觀察某一個人的面部特徵,這須要時間和經驗,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學得會的。”方如蘋道:“那要多少時間?”凌君毅道:“這很難說,像你這樣聰明的人,有三兩個月的時光,認真體會,也行夠了。”方如蘋臉上一紅“嗯”了一聲道:“我笨死啦。”就在此時,瞥見通向暗房的那道暗門,緩緩開啟,祝文華一手挾著一個青衣女子,大步走了進來。方如蘋慌忙起身,迎了上去。問道:“舅舅,這人咦,她是桂花。”祝文華把桂花往地上一放,對凌君毅、方如蘋二人道:“掛花給我送的參湯有問題。”凌君毅道:“這麼快就動手了?”方如蘋道:“舅舅,那現在我們怎麼辦?”凌君毅靈機一動,道:“現在自然要該我上場了,只是這個桂花對了,方姑娘,就由你扮作掛花,這樣敵人一定想不到。”祝文華一直沒有說話,這時道:“凌老弟果然心思敏捷,事不宜遲,凌老弟趕緊給如蘋化妝吧。”當下凌君毅迅速地將方如蘋易容成掛花的樣子,方如蘋望望凌君毅,依依地道:“凌大哥,你身入虎災,可要小心呀。”凌君毅笑道:“方姑娘但請放心,我還沒把這些賊人放在眼裡。”方如蘋說道:“不,四川唐門、嶺南溫家的兩位老莊主,都是雄霸一方的人物,武功自然也不會太弱。再說少林寺藥王殿主持樂山大師,更是少林寺的一流高手,他們被劫持之後,一去就查無訊息,足見賊黨厲害,凌大哥千萬大意不得。”凌君毅看她說話之時,一臉俱是關切之色,心頭一陣感動,勉強笑道:“他們武功雖高,是被人家迷倒了運出去的,只好任人擺佈,這就和我不同,我既末被他們迷倒,自會處處留心,你快出去吧。”方如蘋點點頭,走了兩步,又回頭道:“那麼我要到哪裡找你去呢?”她當著舅舅面前,這句話是鼓著勇氣說出來的,姑娘家要去找一個大男人,其心意不是表露得很明顯了麼?
凌君毅道:“姑娘一個人不可再到江湖去亂闖了,等我救出家母,會到這裡來看你的。”方如蘋心中暗暗說道:“不,我不要留在這裡,天涯海角,我也要去找你。”但這話她只是心裡在想,並沒說出口來。
祝文華自然看得出自己甥女情有所鍾,但時間緊迫,急忙低聲道:“如蘋,桂花送來多湯,時間已經不早,你該走了。”方如蘋拿眼望望凌君毅,只好往外走去。祝文華一手捻鬚,說道:“凌老弟,你機智過人、自然毋庸老夫叮囑,老夫在此預祝你順利救出令堂,再來敝莊一敘,莫要讓如蘋望穿秋水。”凌君毅臉上一紅,抱抱拳道:“多謝莊主金言。”祝文華微微一笑道:“凌老弟,恕老夫不送了。”凌君毅不再多說,便舉步走出密室,身後書櫥,也緩緩闔起。這時方如蘋端起漆盤,俏生生地掀簾走了出去。凌君毅緩步走近逍遙椅,舒適地坐了下來,閉上眼睛,暗中運氣調息。不知過去了多少時光,忽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步履之聲,接著響起殷總管尖沙的聲音,在門口低聲說道:“啟票莊主,屬下有緊急之事面報”凌君毅當然沒有出聲。過了半晌,殷總管敢情沒聽到莊主的聲音,接著說道:“莊主可是睡著了麼?”他明知祝文華喝下參湯,此刻已經昏迷過去,但他還是不敢絲毫大意,話聲出口,人卻依然站立門口,並末立即進來。
這樣又過了一會,殷天祿口中“噫”了一聲,驚異地道:“這就奇了,莊主內功何等精湛,怎會睡得這麼沉?”這話正是他破門而入的理由了!殷天祿這回大著嗓門高聲叫道:“莊主,莊主怎麼了?”這書房四周,早已佈置了他的黨羽,再大聲叫喊,也不伯驚動了人。
他喊聲出口,但聽“砰”的一聲,書房門被他一掌推開,門簾掀處,人已經衝進房中。目光迅速一瞥,發現祝文華雙目緊閉,已在逍遙椅上昏睡過去。殷天祿故作吃驚,一步掠到椅前,急急問道:“莊主,莊主,你怎麼了,快醒一醒。”伸手在祝文華額前摸了摸,臉上飛閃過一絲陰笑,突然雙手齊發,十指連彈,閃電般點了祝文華胸前八處大穴。凌君毅早有準備,默運護身真氣,護住了全身穴道,自然不會被他點閉要穴。但躲在密室裡的祝丈華,卻不知道凌君毅已經練成護身真氣,看得暗暗驚凜,心中想道:“殷天祿原是黑道出身,武功本己不弱,近年又經自己點撥,一身所學,就是比之當代一流高手,亦無多讓。他這連點八指,出手極快,認穴極準,凌老弟縱然末被他們迷藥迷倒,但卻仍然受制於人,無異是羊落虎口了。”殷天祿直起腰來,緩緩走近南首窗前,伸手拉開窗簾,開啟窗戶,從桌上取起燭臺,向視窗晃了三晃。過沒多久“唰”的一聲,一道人影,穿窗而入。殷天祿慌忙迎上一步,拱手道:“侯兄請了。”那飛身邊來的是個瘦長青衣人,冷冷說道:“殷兄如期交人,此功不小。”凌君毅聽得心中-動,暗道:“這姓侯的莫非就是侯鐵手?”但因兩人都在身前,不好睜眼偷瞧。殷天祿乾笑道:“侯兄好說,兄弟接到上面諭令,立即著手佈置,差幸能如期交差,哪能說得上功勞?”說到這裡,指指逍遙椅上的祝文華,說道:“祝莊主就在這裡這書房四周,都己佈下兄弟心腹,如何把他運走,悉聽侯兄指示。”瘦長青衣人道:“此事不勞殷兄費心,兄弟自會把他帶走的,只是殷兄安排的出莊路線,該不會有任何問題吧?”殷天祿道:“侯兄放心,決無問題。”瘦長青衣人說了聲:“很好。”回身朝南首視窗,舉手擊了三掌。但聽又是“唰”、“唰”兩聲,兩道人影飛快地從窗外掠入。那是兩個身穿灰衣的大漢,一個肩上,還揹著一隻麻袋。瘦長青衣人向兩個灰衣大漢揮揮手,指著祝文華道:“把他裝入袋中。”兩個灰衣大漢躬身領命,一個張開袋口,另一個抱起凌君毅身子,放人麻袋中緊緊紮好。瘦長青衣人道:“兄弟走了,這裡該如何善後,殷兄不用兄弟交代吧?”殷天祿連連點頭道:“兄弟知道,侯兄請吧。”瘦長青衣人沒說話,伸手向兩個灰衣大漢打了個手勢,飛身穿窗而出。兩名灰衣漢子毫不怠慢,由其中一個背起麻袋,另一個緊隨他身後,兩人動作敏捷,跟著青衣人飛縱出窗,腳尖點動,不過兩個起落,便已超圍牆,消失不見。凌君毅被裝在麻袋之中,他們說的話,自然聽得一清二楚,只覺麻袋被人揹在背上,起伏縱躍,不多一會,便已出了龍眠山莊。大概奔行了十幾丈路,突然停了下來。
只聽前面不遠有人問道:“得手了嗎?”接著是侯鐵手的聲音回道:“回公子,已經得手了。”凌君毅心中一動,暗道:“侯鐵手稱他公子,那是在開封街上遇到的藍衣田公子了。”只聽田公子道:“很好。”敢情田公子話聲一落,轉身就走,於是背麻袋的漢子也很快跟著奔行。
凌君毅細聽腳步聲,一共只有四個人,那是藍衣人田公子,侯鐵手和二個灰衣漢子。只來了四個人,就敢深入龍眠山莊,劫持潛龍祝文華,雖說龍眠山莊已有理伏內線,但這幫人的膽子,也算大到了極點!這回足足奔走了頓飯工夫之久,估計離龍眠山莊,少說也有十幾里路,一行四人才又停下步來。
只聽道旁響起一個低沉的聲音,迎著道:“公子回來了?”田公子只用鼻孔“唔”了一聲。
接著有人打起車簾的聲音,田公子一腳跨了上去。同時,背麻袋的漢子把麻袋從肩頭放下,迅速解開袋口,兩名灰衣漢子扶著凌君毅上車。凌君毅雙目緊閉,裝作昏迷,任由他們擺佈,只覺車廂甚是寬大,兩名漢子把自己放在右首,靠窘車廂坐定,便自退去,接著,侯鐵手也躍上二牢來,傍著自己坐下。接著,車子開動了,駕車的揚起馬鞭,在空中劈拍作響,於是馬蹄聲,車輪聲,夾雜響起,車行由慢而快,車廂也隨著起了輕微的顛簸。
凌君毅雖沒睜開眼來,但可以想得到這輛馬車,定是相當華貴、不但車廂寬大,裝飾考究。就拿由兩匹馬如此賓士,車身只有輕微的顛簸這一點來說,也可見這輛車在打造之時,設計何等精細?凌君毅知道這主僕二人,武功極高,防他們瞧出破綻來,是以只是靠著車廂,任由車子顛簸,閉目養神。反正自己已經混進來了,他們自會把自己送到要去的地方,半途中用不著偷瞧。車上的田公子和侯鐵手,也各自閉目而坐,誰也沒有說話。兩匹馬奔行極快,真有風馳電掣之勢。天色已由黑夜到了黎明,車廂中漸漸有了光亮,凌君毅更是特別小心,不敢絲毫大意。奔行的車子,漸漸緩了下來,終於在林邊停住,兩個駕車的漢子很快跳下車座。樹林前面,好像早已有人等候,這時只聽有人趨近牢廂,隔著簾子,恭聲說道:“小的褚松九,給公子請安。”田公子連頭也沒動,只打鼻子裡“唔”了一聲。
侯鐵手冷冷地道:“你給公子準備的早點呢?快拿上來。”那人連聲應“是”開啟車門,恭恭敬敬地遞上兩個朱漆食盒。侯鐵手伸手接過,那人立時放下車簾,退了開去。此時早已有人卸去馬匹,另外換了兩匹健馬,套好車子,敢情連趕車的漢子,也換了班,車子又開始向前緩緩馳去。
只聽車後響起那姓諸的人的聲音說道:“小的恭送公子。”車上當然沒人回答他。
凌君毅心中暗道:“這幫人行事果然周密,這樣就可以晝夜不停地趕路,只不知他們賊窩究竟設在哪裡?
侯鐵手開啟食盒,恭聲道:“公子,請用早點。”田公子接過食盒,獨自吃了起來。凌君毅坐在邊上,鼻中聞到一陣陣的香味,那好像是一盤牛肉蒸餃和一碗牛肉湯。看人吃東西,本來就會口讒凌君毅雖沒睛眼,但鼻子可聞到了,一時只覺自己腹中甚是飢餓。侯鐵手伺候著田公子用過早餐,自己才打開食盒,草草吃喝完畢,隨手把兩個食盒扔出車外,一面說道:“咱們中午要不要給這位祝莊主準備吃的?”田公子說道:“不用,他要十二個時辰,才會醒轉。”凌君毅暗暗叫了聲“糟糕”十二個時辰才能醒轉,那就得整整餓上一天一晚了。
車行如飛,中午時分,趕到一處集鎮,車在路旁停了下來,田公子和侯鐵手,不用下車,果然又有人送上精緻食盒,還有一壺酒香四溢的陳年花雕。趕車的也有人送來飯萊,在樹蔭下飽餐一頓,繼續上路。要假裝一個昏迷不醒之人,只須閉著眼睛,蜷伏不動就可以了,這本來是極為簡單之事,什麼人都會;但要你蜷伏一天一晚,原式不動,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。
如果換上一個平常人,這許多時間下來,一雙尊腳,不麻得像有千百支針尖在扎你才怪。這一點,凌君毅當然不在乎,他內功精純,閉目調息,體內氣血保持暢通,自是不會有麻木之感!他最感難受是腹內空空,禁不起他們酒香肉香的誘惑,當真饞涎欲滴!酒醉飯飽,田公子又仰起頭,靠著車篷打起噸來。兩匹健馬展開腳程,車輪像飛-般朝前猛滾,一天時間,很快過去,天色已由黃昏漸漸黑下來了。
這一晚一天,據凌君毅的估計,少說也賓士了三百來里路程,自黃昏時間開始,車子已經相當顛簸,如今車廂搖晃得更厲害了,趕車的皮鞭在空中不停地發出“劈拍”聲響。顯然這輛馬車,已經從大路轉入小徑,再由小徑轉入山徑,此刻正在向某一山區賓士!這樣又過不差不多一個時辰,車行忽然又平穩下來,好像馳上了一條平整的眇石道路,車輛發出輕快的沙沙之聲。突聽前面不遠有人大聲喝道:“天造地設。”凌君毅聽得心中一動,暗道:“莫非已到地頭,這人喝出來的,敢情是暗號了。”心念方動,只聽侯鐵手探出頭去,沉哼道:“不長眼睛的東西,你沒看清這是什麼人的車麼?”只聽左右兩邊,同時響起四五個漢子的聲音,說道:“屬下叩見楚仙子。”侯鐵手怒喝道:“混帳東西,車中是公子。”那四五個漢子忙道:“屬下不知是公子,還望公子恕罪。”車子早已馳了過去。
凌君毅心中暗道:“果然已到地頭了。”不大工夫,馬車緩緩停了下來,駕車的漢子迅快地一躍下車,打起車簾。田公子回頭向侯鐵手吩咐道:“叫他們把祝莊主送到貴賓室休息,我立時去見義父。”說完,轉身下車而去。
侯鐵手跟著縱下車,朝不遠處兩個灰衣漢子招招手道:“你們把他扶進去。”凌君毅趁侯鐵手下車之時,目光迅速朝車外一掃。只見車子停在一座高大的莊院前面,這座莊院,是建在一處山麓間,四外山巒重疊,似是在群山之中。這時兩名灰衣漢子已經奔了過來,躍入車廂,左首一個漢子立即取出一方黑中,給凌君毅蒙上眼睛,這真是多此一舉的事,被運來的人,本來都是昏迷未醒,何用再縛上眼睛?也許這是例行公事。
凌君毅自然任由他們擺佈,那兩個漢子半抱半扶,把凌君毅扶下車子,然後由一名漢子蹲下身子,背起凌君毅,往裡行去。侯鐵手走在前面,兩個漢子跟在他身後。凌看毅雖被矇住了眼睛,但他細心諦聽,還可以辨別得相當清楚,侯鐵手三人走的不是正門,而是向左首一道側門行去。到得門前,另一名漢子很快趨上前去,越過侯鐵手,在門上輕輕叫了三下。
只聽“啪”的一聲,門上開啟一個小窗,一個蒼老聲音喝道:“什麼人?”侯鐵手慌忙介面道:“吳老,是我,候鐵手。”那蒼老聲音“唔”了一聲,又道:“權杖呢?”侯鐵手繳驗了權杖,接著便聽側門呀然開啟,那蒼老聲音道“進來。”侯鐵手率同兩個漢子,大步而入,身後又響起一陣栓門落鎖之聲。侯鐵手一行三人,魚貫而行,腳下極快,凌君毅從他們轉彎抹角的行動上推測,應該是穿行迴廊,繞過了幾重院落。未幾又來到一道門前處,仍由那名漢子趨上前去,伸手叩了兩下銅環,立即退下,這回,門靡開啟之時,地上發出一陣輕微的震動,使人感到那門似乎十分沉重。凌君毅心中了動,暗道:“鐵門。”侯鐵手照例走上前去,繳驗過權杖,回過身來道:“把他交給我。”揹負凌君毅的漢子口中應了聲“是”立時蹲下身子,把凌君毅放在地上。侯鐵手雙手托起凌君毅身子,說了句:“你們在這裡等著。”就大步走了進去。
這道鐵門,在侯鐵手走進去之後,又是一陣軋軋輕震,關了起來。看來這裡不但是道鐵門,而且還是由機關操縱的。凌君毅迅速付道:“此處防守如此嚴密,不知究竟是什麼地方?”心念轉動之際,但覺天風吹來,耳中依稀聽到一片枝葉搖曳之聲,宅院之中,聽到風吹枝葉,那是到了後園。侯鐵手腳下走得極快,但路徑分明十分曲折,足足走了盞茶工夫,凌君毅鼻中聞到一股清香的蘭花香氣!就在此時,侯鐵手忽然駐足,伸手在一道木門上輕輕釦了兩下。但聽木門開啟,響起-個嬌脆的少女聲音,說道:“什麼人?”侯鐵手道:“在下侯鐵手,奉公子之命,送人來的。”那嬌脆女子道:“這人是誰?”侯鐵手道:“他是龍眠山莊莊主,你可得好好伺候。”嬌脆女子道:“好,你把他送到裡面去吧。”說完,便轉身往裡行去。侯鐵手隨在她身後,走人屋去。凌君毅心中暗道:“這裡大概就是貴賓室了。”有人打起門簾,接著嬌脆女子又道:“你把他放在塌上就好。”侯鐵手依言把凌君毅放到一張錦榻之上。
嬌脆女子問道:“這位祝莊主要什麼時候才會醒來7”這話對凌君毅十分重要。
只聽候鐵手道:“大概在二更時分。”嬌脆女子輕“啊”了一聲,道:“現在已經是初更了,還有一個更次。”侯鐵手唔了一聲,說道:“在下告退。”嬌脆女子跟著出去,關上了門,又回身進來,走近榻前,伸手替凌君毅解去縛在眼前的黑中,然後拉過一條薄被,輕輕替凌君毅蓋在身上。只要看她的動作,定然是受過訓練,善伺人意的俏丫頭不知他們費了如許周折,把祝文華等人弄來此地,究竟有何目的凌君毅心中想著,卻不敢睜開眼來,因為他可以清晰地聽到嬌脆女子的呼吸聲音,她就站在錦榻前面,也許她正在打量著自己,不,她打量的是龍眠山莊莊主潛龍祝文華。
凌君毅仰臥在錦榻上,連眼珠都不敢轉動一下,因為眼珠動轉動了,就表示這人快要醒了。此時他能感覺到的只是這張錦榻很柔軟,很舒服,榻上的被褥都是綾羅的,使人覺得光滑輕暖。嬌脆女子只站在榻前打量了幾眼,就悄然退去。凌君毅一直等她走出房門,聽到輕微的放下門簾聲,他依然沒有睜開眼來。這是臨行時,師父一再交待他的話:“徒兒,以你自下的身手,江湖上已經沒有不可以去的地方。只是行走江湖,武功只有三分可靠,還有七分,全靠機智。為師有一句話,你必須常記在心,那就是“膽愈大方心愈細”不論遇上何事,都得謹慎行事。”凌君毅沒有江湖經驗,但他膽夠大,心也夠細。
這時,嬌脆女子縱然出去了,他依然閉目躺臥如故,動也沒動這不是他故意裝作。而是在默運玄功,凝神諦聲,要是這間房中仍然有人的話。一定會有呼吸。過樣又過了一盞茶的功夫。凌君毅已可相信屋中確實沒有第二個人,這才緩緩睜開眼來,他雖然睜的只是一條眼縫,但已可看得相當清晰!這是一間相當寬敞的臥室,不但寬敞,而且美觀,在柔和的燈光之下,室內每一件陳設,無不精緻絕倫、放的位置,也無不恰到好處,使人覺得華而不俗!凌君毅只看了一眼,又閉上了眼睛,心中盤算著如何應付未來的局面,那似乎只有以不變應萬變。時間又過了將近個把更次,房門口響起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凌君毅知道時間已到了,他躺在榻上,長長吁了口氣,就沉聲道:“什麼人?是桂花麼?老夫沒有呼喚,你來作甚?”隨著話聲,倏地睜開眼來,這一睜眼,他突然翻身坐起,目光轉動之際,他給怔住了!這是故意裝作、他兩道眼神,緊緊盯在掀簾而入的青衣女子身上,一眨不眨,過了半晌,才驚異地道:“你是什麼人?這這是什麼地主?老夫怎會躺在這裡的?”一口氣,問出了三句,正顯示他心頭有著無比的驚訝!
那青衣女子約莫二十來歲,有著頎長而苗條的身材,和一張甜美而撫媚的臉孔。歡胸聳得很高,胸口接著一條細細的金鍊和一個金鎖,左右兩邊,垂著兩條又粗又黑的髮辮。她生得自然很美,但除了美之外,她更有一種讓人說不出的魅力,可以使大多數男人看了她,就會動心。她此刻一手託著一個白玉盤,一手掀著門簾,剛跨進房門,就遇上凌君毅一連串的問話。她腳下一停,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,瞟著凌君毅,嫣然一笑。這一笑,紅菱輕綻,露出了那白玉般的貝齒,笑得好不嫵媚!只聽她帶著三分嬌羞,七分甜美的聲音說道:“祝莊主醒過來了,小婢迎春,就是派在這裡伺候祝莊主的。”三句話,她只回答了一句,她叫迎春,是派來伺侯他的。
凌君毅已經跨下錦榻,腳下踏到又厚又軟的紫紅地氈,他依然望著叫迎春的青衣使女,問道:“姑娘快告訴老夫,這是什麼地方?老夫怎會到這裡來的?”迎春瞧到凌君毅那雙亮得發光的眼睛,一眨不眨盯在自己臉上直瞧,竟是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,俏生生走到榻前,把白玉盤中一隻細磁瓷碗,放到紫榴茶几之上,說道:“這是小婢特地給祝莊主燉的參湯。”凌君毅一手捻著黑鬚,徐徐說道:“姑娘還沒有答老夫所問。”迎春低著頭道“我們這裡是絕塵山莊,祝莊主是我家莊主慕名敦請來的貴賓。”她是派來伺候貴賓的,自然很會說話。
“絕塵山莊?”凌君毅心中暗暗思索:“江湖上似乎從來聽說過絕塵山莊過名稱?”他兩道濃眉微微一擺,問道:“只不知你家莊主尊姓大名?”迎春微微抬臉,神色恭敬地道:“我家莊主姓戚,至於莊主的名諱,我們做下人的就不知道了。”明明她不肯說,卻說得很婉轉。
凌君毅聽她這麼說,就不好再問,一手捻鬚,又道:“老夫想見見你們戚莊主。”迎春目光輕抬,輾然一笑道:“我家莊主好不容易把祝莊主請來,奉若上賓,自然要來拜會祝莊主的,只是”她遲疑著沒往下說。
凌君毅望著她,問道:“只是什麼?”迎春和他目光相對,又低下頭去,低低說道:“只是,此刻已是二更天了,我家莊主已經睡了。”凌君毅代替祝文華前來,旨在偵查母親的下落,自然不便硬來,聞言“哦”了一聲,點頭道:“很好,那麼老夫只有等到明天再不戚莊主見面了。”迎春道:“正是。”凌君毅忽然目**芒,註定迎春問道:“姑娘能否說說你們怎麼把老夫請來的?”迎春微微卻步,柔聲說道:“小婢只知我家莊主仰慕祝莊主英名,才把祝莊主敦請前來。至於如何把祝莊主請來的,小婢也不得而知。”凌君毅微微一笑,頷首道:“好吧,看來一切只有等明天見了貴莊主再說了。”迎春嫣然一笑道:“祝莊主果然是明白人。”她沒待凌君毅開口,輕盈一笑,接著又道:“小婢是派在這裡,侍候你祝莊主的,祝莊主若有什麼需要,只管吩咐小婢。“”凌君毅道:“好吧,如今沒有什麼需要,既然已是深夜,姑娘請吧。”迎春星眸一轉,說道:“這碗參湯,是小婢特地替祝莊主燉的,快要涼了。”凌君毅心中一動,暗道:“莫非她在這碗參湯之中,做了什麼手腳?”迎春見他沒有作聲,抿抿嘴,輕笑遣:“祝莊主只管放心,小婢決不會在參湯裡下毒的。”凌君毅大笑道:“姑娘可真善解人意,就算姑娘下了毒藥,老夫也不在乎。”一手端起瓷碗,掀開碗蓋,就聞到一股人參的清香,當下毫不猶豫,緩緩喝了下去。
迎春“咭”的笑道:“祝莊主真的不怕小婢下毒麼?”凌君毅望著她捻鬚微笑道:“老夫相信姑娘不是下毒的人。”他縱然扮作四十出頭的祝文華,但是他眼中閃著的是青年人的光采,迎壽每次接觸到他目光,都會莫名其妙地臉紅,這時不由自主地雙頰飛紅,低著頭走上一步,說道:“祝莊主可以安歇了,小婢替你寬衣。”凌君毅一天兩晚沒進飲食,腹中原已十分飢餓,但喝下這碗參湯之後,頓覺精神大振,連飢餓之感也消失了,顯然這碗參湯,真的沒有什麼。
他看到迎春臉上嬌紅末褪,伸出一雙纖纖玉手,要來替自己寬衣解帶,心中不由大窘,忙道:“不用了,姑娘自己去睡吧。”迎春忽然低聲道:“祝莊主昨晚服下的迷藥中,含有散功毒藥,目前一身功力,十去其七,只保留下三成左右,小婢奉勸祝莊主,既來之,則安之。”凌君毅聽得一怔,望著迎春說道:“姑娘好意,老夫感激之至。”迎春雙頰又是一紅,低低說道:“小婢看祝莊主是一位英雄人物。”凌君毅一面連忙點頭道:“多謝姑娘。”迎春收起瓷碗,朝凌君毅福了福道:“小婢告退了。”說完,轉身掀簾而去。
此時二更方過,原是夜行人活動最好的時間,但凌君毅知道,這座莊院之中,定然守備極嚴,自己好不容易混了進來,在沒有見到他們戚莊主之前,實在不宜輕舉妄動。因此,迎春退出房去之後,他也安詳地回到榻上,一手熄去燈火,在榻上盤膝運功。
方如蘋因自己假扮了桂花,離開書房,她知道舅母這時已經入睡,不用再去伺候,便急步回到桂花房中,掩上房門,她心中早已盤算好了,舅父宣告失蹤之後,龍眠山莊定然會亂成一片,自己今晚剛從凌大哥那裡學會了易容術,此時正好改扮男裝,悄悄離開龍眠山莊,暗中追蹤賊人去。當下移了一把椅子,在臨窗一張小桌邊坐下,取過梳妝箱,開啟鏡盒,一面從懷中取出凌君毅分給她的易容藥丸,正待把臉上易容藥物洗去。突聽窗下有人低聲叫道:“如蘋,快些開門。”方如蘋聽出是舅舅的聲音,心頭一怔,急忙收起易容藥物,開啟房門。祝文華很快閃了進來,一手掩上房門。方如蘋迎著問道:“舅舅,你是怎麼來的?”祝文華微笑道:“舅舅是從地道里來的,桂花已經全招出來了。”方如蘋道:“她怎麼說?他們準備把舅舅弄到哪裡去呢?”她關心的只是凌君毅。
祝文華道:“她也不知道,她只是奉命督促殷夭祿,把老夫迷倒,另有接應的人。”末待方如蘋再問,接道:“此刻為時緊迫,舅舅無暇和你多說,你速去書房,告訴殷天祿,書房中另有一間密室。舅舅的“綠雲散”就藏在密室之中,你可領他到書架前面,假裝找尋開啟密室的機關,然後把他引人密室中去。”方如蘋睜大雙目,問道:“什麼叫“綠雲散”?”祝文華道:“你不用多問,照我說的告訴殷天祿就好。”方如蘋道:“我又不會開啟密室的機關。”祝文華道:“傻孩子,你只要裝個樣子就好,舅舅會在裡面開啟的。”接著催道:“好了,你快去吧。”隨手開了房門,一下閃了出去。
方如蘋不敢怠慢,一口吹熄燈火,輕決地朝前院奔來,剛轉出長廊,就看到殷天祿手中拿著一顆“珍珠令”急匆匆迎面而來。當他一眼瞧到桂花,急忙揮揮手,低聲道:“在下已經將事辦妥了,你快回房去,這裡沒有姑娘的事了。”方如蘋壓低聲音道:“慢點。”殷天祿聽得一怔,忙道“姑娘還有什麼事?”方如蘋目光轉動,低聲道:“這裡不是說話之處,你隨我到書房裡去再說。”她已知桂花的身份,比殷天祿要高,因此口氣極冷。殷天祿慌忙應了聲“是”沒再多說,轉身走在前面,兩人腳下極快,轉眼便已進入書房。方如蘋舉目一瞧,南首窗戶,都已關好,而且還放下了窗簾,看來殷天祿是準備拿著“珍珠令”向上房報訊去的。他這番佈置,傳人江湖,舅舅不就成了門不開,窗不啟,神秘失蹤了?由此看來,四川唐門,嶺南溫家的老當家,神秘失蹤,說不定都有內奸,甚至連少林寺也不例外。
她正在打量之際,殷天祿湊上一步,低聲說道:“姑娘有什麼事,現在可以說了。”方如蘋怕他聽出自己口音,依然壓低聲音說道:“方才我忘了告訴殷總管,舅”她差點叫出“舅舅”來,但說了一個“舅”就急忙剎佳,口氣一頓,接下去道:“就是”她急中生智,聲音說得更低:“就是莊主書房裡還有一間密室“綠雲散”就藏在密室之中。”“書房中密室?在下怎會一點也不知道?”殷天祿眼中神采連閃,急急問道:“姑娘,你可知暗門在哪裡嗎?”方如蘋道:“我只看過一次,那是”她假作思索之狀,轉身一陣摸索。
殷天祿討好地道:“屬下身隨祝莊主十餘年,還不及姑娘才來三年,就有如此收穫”方如蘋冷冷哼了一聲,就在此時,但聽一陣輕震,兩排書廚緩緩朝兩邊移開,露出一道暗門。方如蘋故作喜容,興奮地道:“果然給我找到了。”突聽舅舅的聲音,以“傳音入密”在耳聽響起:“如蘋,你要讓殷天祿走在前面,記住,至少要和他保持五尺距離,不可太近。”方如蘋知道舅舅精於土木訊息之學,上次密室開啟之時,自己一高興,正要衝進去,就被他出聲喝住,看來這密室之中,定然有著極厲害的埋伏,心念一動,就低聲說道:“現在可以進去了。”殷天祿從几上取過燭臺,走到暗門口,便自停步,凝足自力,朝裡望去,密室之中,一片黝黑,哪想看得到什麼?顯然他也知道祝文華精擅機關訊息,不敢貿然進去。方如蘋看他躊躇不前,不覺冷笑道:“殷總管,咱們時間不多。”殷天祿連連陪笑道:“是,是,兄弟是要進去瞧瞧。”他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,只好硬著頭皮,戰戰兢兢地朝裡走去。方如蘋和他保持了五尺來遠,跟著走入密室。就在方如蘋跨進密室之後,身後兩扇門戶,已經悄無聲息地關了起來。
殷天祿究竟追隨祝莊主達十幾年之久,對機關訊息,平日聽得多了,自然也略通皮毛。此刻身後門戶關將起來,雖說沒發出什麼聲音,但地底總有些輕微的震動。殷天祿反應極快,迅速轉過身來,方才進來的門戶,已經變成一道牆壁,哪裡還有門戶的痕跡?這一下,他一張紫臉,頓時變了顏色,一手拿著燭臺,向方如蘋問道:“是姑娘關上的麼?”方如蘋驚詫地道:“沒有呀!我跟著你身後進來,聯手也沒動過一動。”殷天祿聳然道:“不對,這道門戶,既已開啟,決不會自動關閉,看來這密室之中,另有操縱的人了。”方如蘋心中暗暗罵道:“這人果然是個老奸巨滑。”一面故作害怕之狀,說道:“這密室裡會有誰呢?”殷天祿臉色凝重,兩道炯炯目光,直注在左首那張雕花木榻,沉喝道:“你是什麼人,還不給我起來?”燭光照處,原來榻上當真直挺挺躺臥著一個人,身上覆著一條薄被,矇住頭臉,看不出是誰。這密室黝黑如漆,無端看到一個人直挺挺地躺在榻上,委實有些恐怖。方如蘋要是事先不知道躺著的是她舅舅,準會尖叫起來。那人擁被高臥,對殷天祿的喝聲,恍如不聞。
殷天祿怒哼道:“閣下再不起來,殷某就要不客氣了?”那人依然沒有作聲。殷天祿雙目炯炯,右手五抬微屈,當胸待發,倏地直欺過去,一把掀起薄被。
這一剎那,殷天祿目光直視,身子陡然一震,整個人幾乎僵住了!他左手還拿著燭臺,方如蘋雖沒跟上去,但仍可看得清楚,榻上躺著的是一個女子,長髮披散,一張鵝蛋臉,色呈青綠,定著雙目,連眼睛都是綠的!綠色,本來是柔和鮮豔的顏色,並不可怕。但人的臉孔,可綠不得,這一綠,就簡直比鬼還要難看。這女子正是桂花!一望而知她已經死了,是中了某種劇毒死的。方如蘋從沒見過這等恐怖的死狀,她雙腳發軟,機伶伶打了一個冷顫,趕忙移開雙目,不敢再看。殷天祿為人何等機警?一眼看到榻上中毒而死的桂花發綠的屍體,立即意識到情形不對,霍地轉身過來,目注方如蘋,厲聲道:“你是什麼人?”方如蘋和他相距足有八尺來遠,她早就聽到舅舅“傳音入密”要她站著不可再動,聞言不覺挺了挺胸,哼道:“你說呢?”殷天祿倒也不敢輕視於她,因為已經看出桂花身中之毒,正是龍眠山莊最厲害的“綠雲散”而且她既敢把自己誘入密室中來,必有對付自己策,因此他不敢逼得太近,只是凝立不動,色厲內茬,緩緩吸了口氣,說道:“你不是桂花?”方如蘋還末開口,突聽一個清冷的聲音,介面道:“她本來就不是桂花。”殷天祿進來之時,早已看得清清楚楚,密室中除了榻上臥著的人,根本沒有第四個人。如今已經知道躺臥的只是桂花屍體,那就再也沒有第三個人了。但這說話的人,明明就在密室中,而且說這句話的口音,他聽了十幾年,耳熟能詳,不用看,就知道是誰。這一瞬間,殷天祿幾乎如遭雷碩,心頭不覺大驚,急循聲望去,果見左首一座書櫥前不知何時,多出了一個人來。這人揹負兩隻手,臉上還含著笑容,只是雙目之中,射出兩道森寒的目光,不怒而威,卻直向殷天祿射來!就憑這兩道眼神,殷天祿已確定他是真正的潛龍祝文華,絲毫不假。他心念閃電一轉,忖道:“難道那侯鐵手接去的,不是莊主本人?”祝文華緩緩抬頭說道:“殷天祿,你還有何說?”殷天祿臉如死灰,汗出如池躬身道:“莊主恕罪”祝文華一手捻鬚,一手依然背在身後,冷冷說道:“你說,你勾結的那幫人主腦人物是誰?”殷天祿禮貌地道:“莊主明鑑,屬下一時糊塗”他用眼看了方如蘋,又道:“這一切都是桂花出的主意,屬下連對方來歷,一無所知。”祝文華怒哼道:“你明知桂花是蘋兒改扮的,還想抵賴麼?”殷天祿為人城府極深,他明明看到桂花中毒身死,躺在榻上他這麼說,就是想從祝文華口中,套出這假扮桂花的人是誰。他心中,原已懷疑可能是莊主的愛女雅琴姑娘,沒想到會是表小姐如蘋。當然,方如蘋也好,她是莊主的甥女,只要能一舉擒住方如蘋,自己就可以死裡逃生,他聽了祝文華的話,不覺又朝方如蘋了一眼。這一眼,他是暗中計算著三方面的距離,方如蘋和自己相距約有八尺光景,而莊主站在左首書櫥前面,跟自己和方如蘋都相距在一丈二三尺左右。這是個好機會,除了冒險一試,否則以莊主的手段,自己只有一死!心念閃電一動,想到如何穩住莊主,自己才能向方如蘋突起發難,當下故意裝出一臉惶恐之色,連連拱手道:“莊主容稟”突然一個急旋,身形橫閃而出,朝方如蘋飛撲過來。
這一下,他出其不意,身法奇快無比,祝文華固然來不及出手救援,就是方如蘋也沒想到他會突然向自己撲來,而且一下就欺到面前,心頭不由大吃一驚,口中尖叫一聲,慌忙往後退出一步,但見殷天祿一隻右手,已經朝自己肩頭抓下。就在此時,突聽祝文華哈哈一笑道:“蘋兒不用慌張。”話聲未落,但聽接連響起幾聲“嗒”、“嗒”金鐵交鳴!方如蘋定了定神,舉目看去,只見飛撲過來的殷天祿,手被鐵環扣住,高高吊起,兩腳足踝,也被地板上冒出來的兩個鐵環緊緊扣住。心中暗道:“難怪舅舅要自己站著,不可移動。”殷天祿雙手雙腳全被鐵環扣住,一個人連半分也掙動不得,不覺長嘆一聲道:“屬下心智不如莊主,難怪都落在莊主計算之中了。”祝文華大笑道:“你探套老夫口氣,早就存下計算蘋兒之心,老夫連這點心機都沒有,龍眠山莊還能在江湖上立足麼?”話聲微頓,接著說道:“不過今晚若不是蘋兒趕回來報訊,老夫一樣著了你們的道兒。”殷天祿眼中閃過一絲異色,望望方如蘋道:“表小姐怎會知道的?”方如蘋得意地冷笑道:“若要人不知,除非己莫為,我看到德豐裕門口五匹天青杭紡,就知道是你了。”殷天祿臉色連變,沒有作聲。
祝文華道:“殷天祿,你追隨老夫已有十餘年,平日盡忠職守,從無錯失,怎會忽生異心,實在叫人寒心得很。”殷天祿低首不言。
祝文華臉色突然一沉,濃哼道:“別人也許不知老夫的手段,你隨我甚久,應該清楚得很。”殷天祿臉色慘變,說道:“屬下追隨莊主十數年之久,承蒙莊主厚待,不但未能報答,反而為人所用,實是愧對莊主。一失足成千古恨,屬下只有一死贖罪了。”祝文華道:“老夫念你相隨多年,只要你將功贖罪。”殷天祿慘笑道:“遲了,莊主這話早一些說,也許還來得及,現在已經遲了。”祝文華目光直注殷天祿臉上,說道:“你說如何遲了?”殷天祿道:“屬下已經吞下了毒藥。”祝文華神色微黯,說道:“你既能為人所用,怎麼不能為我所用?”殷天祿道:“屬下是一死謝罪。”祝文華突然問道:“咱們莊上還有幾個奸細?”殷天祿張了張嘴,瞪大雙目。
祝文華目光凝注,看他張口形態,似是說的“八”字,急忙又問道:“都是你引進來的人嗎?”殷天祿不知有沒有聽清楚,一顆頭好像點了一下,但卻下垂了下來。
方如蘋道:“舅舅,他死了麼?”祝文華緩步走了過去,伸手在殷天祿胸口按了一按,點頭道:“死了。”舉腳在地上輕輕一跺,但聽“嗒”、“嗒”兩聲,扣在殷天祿手腳上的鐵環,忽然放開,殷天祿一個身子“啪噠”一聲,跌落地上。祝文華一言不發,跟著跨上一步,從身邊取出一個綠玉小瓶,用指甲挑了少許粉末,彈在殷天祿口鼻之間。
方如蘋問道:“舅舅,桂花也是服毒自裁的麼?”祝文華道:“她說她不是“珍珠令”的人,願意說出經過,她是被一個叫侯鐵手的人買來,命她傳遞訊息的,要我饒她一命,自然不肯服毒自裁了。”方如蘋道:“那是舅舅殺死她的了?”祝文華道:“不錯,老夫看她舉動,是個受過嚴格訓練的人,自然不能輕易放過”話聲未落,方如蘋突然尖聲道:“舅舅,他臉色也變綠了。”祝文華道:“孩子,不用怕,你快隨我出去,先去改扮一下,咱們令晚就得追下去。”方如蘋聽得一喜,問道:“舅舅是說追蹤凌大哥下去?”祝文華道:“不錯,桂花和殷天祿都說不出“珍珠令”那幫人的首腦是誰,賊巢在何處,咱們只好暗中跟隨凌老弟下去,到了地頭,也好給他打個接應。”方如蘋喜得跳了起來,道:“舅舅你真好。”說到這裡,忽然柳眉一蹩,說道:“但他們擄去凌大哥,已經走了快有一個更次了,咱們到哪裡追去?”祝文華微微一笑道:“舅舅早已派人用贅犬引路,暗暗尾隨下去,而且要他們沿途留下標記,還怕找不到麼?”方如蘋喜道:“原來舅舅早就安排好了。”祝文華一手捻鬚,微微一笑逍:“不用說了,快回房改扮一下,我去收拾了莊中好細,咱們就好上路了。”方如蘋道:“舅舅,這兩具屍體”她這一回頭,口中不覺驚“咦”了聲。原來錦榻上躺著桂花和倒臥地上的殷天祿兩具屍體,這一瞬工夫,都已不見,地上只剩下一小灘綠水。
祝文華叮囑道:“蘋兒,還有一件事,你得小心,莫要驚動了你表姐。雅琴那丫頭,也是個沒韁野馬,讓她知道了,就非跟著去不可。”方如蘋道:“舅舅只管放心,我省得。”第一部第八章絕塵山莊“第八章”絕塵山莊天亮了,凌君毅剛下床,俏使女迎春便手端銀盆,掀簾走了進來,眼波流動,嫣然輕笑道:“祝莊主,請洗臉了。”當然,這裡是接待貴賓的賓館,一切都是新的。這是新的一天開始,凌君毅是有為而來,倒是大有既來之則安之的風度。迎春等他盥洗完畢,伺侯著道:“祝莊主早點要用些什麼?小婢好吩咐下去。”凌君毅乘機笑道:“你們這裡,要什麼有什麼嗎?”迎春巧笑倩然,說道:“莊主為了適合貴賓的口味,特地從個地聘請了幾個名廚,掌理廚事,就拿點心來說,蘇揚川廣麵點,甜鹹齊備,葷素俱全,只要叫得出名稱,廚下就做得出來。”凌君毅心中不覺一動,一手拈鬚,沉聲問道:“聽姑娘口氣,你們莊主請來的貴賓好像不止老夫一個?”迎春抿抿嘴,笑道:“小婢也不清楚,這一帶,幾幢精舍,都是貴賓住的。”接著“嗯”了一聲,扭動腰肢,嬌聲道:“祝莊主要些什麼?小婢好吩咐下去咯。”凌君毅心中暗罵道:“好個狡黠的丫頭。”一面含笑道:“老夫早晨習慣吃稀飯。”迎春眨著一雙發亮的眼睛,笑道:“稀飯現成有,小婢再要他們配幾式細點好了。”說完,轉身欲走。
凌君毅道:“姑娘且慢。”迎春回頭道:“小婢叫迎春,迎春花的迎春,祝莊主該叫小婢的名字,祝莊主的稱呼,小婢可不敢當,萬一給莊主聽到,小婢就會遭到斥罵了。”她沒待凌君毅開口,接著問道:“祝莊主還有什麼吩咐?”凌君毅道:“老夫清晨起來,一向有散步的習慣,可以出走走麼?”迎春看了他一眼,嫣然笑道:“咱們這裡,三面環水,水外環山,園中有四時不謝的花木,景色宜人,祝莊主是莊主請來的貴賓,自然到處可去。等祝莊主散步回來,早點也就送來了。”到處可去,難道他們不怕“請”來的“貴賓”逃走?
凌君毅道:“好,那麼老夫就出去走走。”迎春替他打起簾子,凌君毅跨出臥房,臥房外是間寬敞而精緻的客堂,階前小庭院中,兩排花架,放著二十來盆春蘭,蘭蕙盛放,清香襲人。
迎春搶在前面,替凌君毅開啟了硃紅木門,跟著走出,一面說道:“祝莊主初來,對咱們這裡,地理不大熟悉,要不要小婢替祝莊主略作說明?”凌君毅拂鬚笑道:“固所願也,不敢請耳。”迎春瞟了他一眼嬌笑道:“小婢讀書有限,祝莊主咬文嚼字,小婢就聽不懂了。”接著用手指點遠處,說道:“這座花園,佔地百畝東、南、西三面環水,北首是插天高峰的百丈峭壁,正南五楹華屋是絕塵山莊本莊,我家莊主就住在那裡。由絕塵本莊沿廊向來,是“擷古齋”往北行,就到貴賓區,一共五幢精舍,咱們這裡是第三幢“蘭苑”由貴賓區向西,是“天啟堂”沿廊向南行是“晚香閣”再過去是“看劍閣”和“擷古齋”一東一西,遙遙相對。中間有一座大假山,山上是“朵雲亭”亭中可覽全園景色,大概的情形,就是這樣了。”凌君毅不住地點頭,含笑道:“多謝指點。”迎春嗤地笑道:“祝莊主這麼說,折煞小婢了。”凌君毅手捻鬚,微微一笑,緩步向一條白石小徑上行去。這座花園,果然佔地極廣,到處都是茂林修竹,花香鳥語,亭臺樓閣,丹碧相映!人行其屯但覺清風徐來,俗慮皆滌,有誰相信大好園林,竟是江湖動亂之源的“珍珠令”發號施令之所。
凌君毅聽了迎春的述說,對俗大一座林園,大致上已經有了一個概念,心中暗想:“自己初來,最好是到假山上的“朵雲亭”去,看看全園形勢。”心念轉動,就緩步徐行,向中間一條路上轉去。不多一會,果然到假山前面。但見疊石成山,玲瓏剔透,山石之間,遍植細竹,廊腰縵回,曲徑凌空,極具匠思,雖是一座假山,也足有普通一座小山大小,十餘丈高下,山上有亭,自然是“朵雲亭”了。
凌君毅拾級而上,亭內朱欄曲折,裝飾豪奢,憑欄遠眺,果然全園景物,盡收眼底。但凌君毅這一遠眺,不覺怔住了!他昨晚雖在下車之時,被他們擁黑布蒙著眼睛,但在侯鐵手出下車之後,他曾也記憶得清清楚楚。據自己推想,這後園位置,該是在大莊院後面,最多隔著一道相當高的圍牆。由於被“請”到這裡來的人,都是無意中服下了他們的迷藥,而且迷藥中,又被摻入了散功之藥,縱是武功再高的人,也只能保留下二三成功力,若要從相當高的圍牆越牆而逃,已絕無可能。當然,他們一定也會在四周派上高手在暗中監視,嚴密防範,這不是光憑想像,事實也應該如此之事,但凌君毅此刻看到的,竟然全不是那回事。俏使女迎春說的沒錯,這座花園,三面環水,北首是插天高峰,百丈峭壁,照說,花園南首,應改是大莊院,但此刻看到的只是五榴雕樑畫棟的“絕塵山莊”
“絕塵山莊”南面,是一條足有十餘丈開闊的江面,江對岸,垂柳如線,青山隱隱,哪有什麼大莊院?再看東、西兩面,同樣是江水圍繞,江岸綠樹成陰,林外青山如屏!昨晚明明是馬車直達大莊院前面,才下車的,如果是隔著一條江面,馬車如何能夠飛渡?自己明明看到高牆逾丈,莊院巍然,那座大莊院又到哪裡去了呢?從昨晚到現在,自己始終保持著清醒,決不會被人轉移到另一處地方。
他不敢相信,再回頭北望,那座高峰插天,峭壁百仞,卻有些眼熟,那是昨晚看到的大莊院後面的那座山峰。奇也就奇在這裡,大莊院不見了,這座山峰卻仍然存在,這就證明自己昨晚沒有看錯。他心中愈覺驚異,也愈覺此中必有蹊蹺!當然,縱有蹊蹺,一時也無法找出它的所以然來的。“絕塵山莊”這名稱起的一點也不誇張,三面環繞著十餘丈寬的江面,確實與世隔絕,插翅難飛!凌君毅本來只是為了察看全園形勢,如今心中雖然疑團莫釋,但總算著清楚了,於是就循著原徑,朝“蘭苑”而來。
還有一點,使他感到奇怪的,他竟然沒有遇上一個人,好像主人對他相當放心,壓根兒就沒有派人暗中監視他的行動。好像被“請”到“絕塵山莊”之後,就可以自由自在,無拘無束,到處可以任意走動。愈是這樣,凌君毅的心頭,疑念也愈來愈重。他們費盡心機,把這些“貴賓”請來,究竟有何圖謀呢?總不至於把這些人供奉在花園裡,當一輩子“貴賓”吧。
“蘭苑”既然以蘭名苑,在“蘭苑”四周,盆栽的名蘭,也確實不下數百盆之多。一排排的高腳花架,腳下還放著磁碟,注以清水,這是防螞蟻爬上去齧了蘭根。上面是高大的涼棚,覆以蘆簾。倘徉在蘆簾之下,既可曬到一些微弱的陽光,也可以領受到天風的涼爽。凌君毅這時就在花棚下面,揹負雙手,仔細看著每一盆蘭花,從這份閒情逸志上看去,他該是這裡的主人,不是被一“請”來的“貴賓”更不像是名動江湖的武林大豪。凌君毅原是有為而來,心中抱定既來之,則安之的主意,正因如此,恰好表現了潛龍祝文華深藏不露,喜怒不形於色的獨特性格。
這時,已經快近午刻,只見一名身穿青衣的使女,從白石小徑上疾行而來,只看她身法之快,不想而知,輕功極佳。那青衣使女到得“蘭苑”門口,僅和迎春說了兩句話,迎春就領著她朝蘭苑右側的花棚下走來,凌君毅只作不見,依然揹負漢手,逐盆看著盛放的蘭蕊,連頭也沒回。只聽一陣細碎的腳步聲,走近身側,便自站定,接著響起迎春的聲音,叫道:“祝莊主。”凌君毅“唔”了一聲,一手捻鬚,緩緩回過身去。
迎春說道:“敝莊主已在前廳恭候,特地打發春香姐姐來請祝莊主前去一晤。”她說到這裡,站在她身邊的青衣使女趕忙閃身而前,躬身一福說道:“小婢春香,見過祝莊主。”這使女同樣生得眉目如畫,婀娜多姿!
凌君毅點點頭道:“老夫正要拜會貴莊主,姑娘請在前面帶路吧。”春香又躬了躬身道:“是,小婢替祝莊主帶路。”說完,轉身走在前面。
由“蘭苑”通向“絕塵山莊”本莊,是一條較為寬闊的白石子路,兩邊種著不知名的花樹,天風吹過林梢,樹枝籟簇作響。凌君毅隨在春香身後而行,心中突然一動,昨晚侯鐵手把自己送來之時,也曾聽到風吹樹枝的聲音,和這條路上彷佛相似,那麼進入花園的通道,就在絕塵山莊之中了。不錯,這座花園三面環水,絕塵山莊又在花園的正南方,極大可能是由地底秘道出入,才需要沉重的鐵門。“絕塵山莊”是五幢坐南朝北的樓房,華宇龐然,氣魄宏偉,畫棟雕樑,美輪美奐!整座花園,只有到了這裡,才稍梢看到一點江湖霸主的氣息!那是在十幾級寬闊的石級上面,四支大紅抱柱兩旁,挺胸凸肚,站著四名一身青色勁裝、腰跨單刀的漢子。
春香領著凌君毅拾級而上,堪堪登上簷廊,迎面一座金碧輝煌的大廳前面,鶴立著一箇中等身材的錦袍老人,當他一眼瞧到凌君毅時,立即呵呵大笑著急步迎了上來,洪聲道:“兄弟久聞祝莊主大名,每以未能識荊為憾,俠駕遠蒞,真使蓬蓽增輝,幸勿介意。”此人年約五旬,貌相清瘦,雙顴高聳,雙目奕奕光,個子不高,但聲若洪鐘,看來和藹之中,另有莊嚴、高貴的懾人威儀,他這一迎了上來,春香立即從旁閃開。凌君毅聽他口氣,自然就是“絕塵山莊”的莊主無疑,當下拱了拱手,淡淡一笑道:“這位大概就是此地主人戚莊主了?兄弟幸會之至。”錦袍老人連連抱拳道:“不敢,兄弟正是戚承昌。”凌君毅心中暗暗忖遣:“武林中從無“戚承昌”這一號人物,如果他不是用的化名,那麼此人就從未在江湖上露過臉。”戚承昌未等凌君毅開口,呵呵一笑,抬手肅客道:“請,請,祝莊主請到裡面奉茶。”凌君毅由主人陪同,跨進這座雕粱畫棟的大廳,一眼就看到廳上早已有三個人坐在那裡。這三人,一個是灰袍老僧,面頰狹長,長眉細目,看上去年約六旬,正襟而坐,手中默默撥著一串念珠。另外二個是藍袍老人,生得濃眉鳳脫方面大耳,黑鬚垂胸,年在五旬以上。還有一個是身穿棕色緞袍的老人,臉色白淨,個子不高,身軀微胖,頷下留著一把蒼髯,也在五旬左右。主人陪同凌君毅進入大廳,他們六道目光,不期而然地同時向凌君毅投夾。就憑這一眼,凌君毅已可看出這三人都有相當精深的內功,但目光卻是散而不凝。
戚承昌含笑抬手道:“祝兄初來,快請上坐。”凌君毅也不客氣,泰然在上首賓位坐下。戚承昌陪同落座,立即有兩名青衣使女奉上香。絕塵山莊的使女,敢情都經過嚴格挑選,個個年輕貌美,姿色動人。戚承昌舉起茶盞,說道:“請用茶。”凌君毅取過榮盞,輕輕啜了一口。戚承昌放下茶盞,站起身道:“諸位大概都是聞名已久,尚未見過,兄弟替大家引見一下。”說到這裡,首先指指凌君毅,說道:“這位就是龍眠山莊祝莊主,江湖上素有潛龍的雅號,三位應該不會陌生。”凌君毅慌忙站起身來,抱了抱拳。坐著的三個人,也同時站起,三個眼中,飛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異色。灰袖老僧合十道:“原來是祝大俠,貧僧久仰得很。”戚承昌指了指灰袖老僧,說道:“這位是樂山大師。”凌君毅不禁動容道:“大師原來是少林高僧。”其實地看到在座三人之後,早已料到這個老僧是誰了。
戚承昌看池面帶驚異神色,不覺微微一笑,又朝藍袍老人一指,說道:“這位是唐天縱唐老哥,四川唐門的老當家。”接著又指指棕袍老人道:“這位是溫一峰溫老哥,嶺南溫家的老當家。”凌君毅心中暗道:“樂山大師和唐溫二位老當家全在這裡,那麼自己母親,可能也就在這花園中了。”心念閃電一轉,陡地臉色微變,目注戚承昌,冷冷說道:“如此說來,戚莊主就是盛傳江湖的“珍珠令”主人了?”他曾聽到迎春說過,他們在迷藥之中,另外摻了散功毒藥,服過他們迷藥的人,最多隻能保住三成功力。因此他雙目雖然註定了戚承昌,但卻把自己功力隱去十之六七。戚承昌微微一笑,拱了拱手道:“豈敢,豈敢,這是江湖上人不明內情。以訛傳訛,對兄弟諸多誤會”凌君毅凜然道:“戚莊主把兄弟等人劫持來此目的何在?”戚承昌連連陪笑道:“祝兄這是誤會,兄弟只是久慕四位大名,敦請俠駕前來敝莊,原是為了消彌一場武林毒劫,兄弟決無半點私心。此事說來話長,來,兄弟已命廚下準備了粗餚水酒,替祝兄洗塵接風也稍示兄弟一點敬意。咱們還是邊吃邊談吧。”接著朝四人抬手含笑道:“大家請入席了。”
他貌相和藹,話又說得很誠懇,使人無法不相信他。凌君毅奉了師父之命,查究“珍珠令”到底有種什麼陰謀而來,自然不能與主人鬧得太僵。當下微微一哼,臉上雖仍有憤容,但已忍了下去他裝作得恰到好處,好像對戚承昌既有懷疑,也想聽聽他的意見。戚承昌抬抬手又道:“請。”大廳東首,是一道建造精細的圓洞門,此刻兩片紫絨門簾,已由兩個俏麗使女一左一右掀了起來。裡面已經擺好了一桌很精緻的酒席。主人戚承昌抬手肅客,含笑向凌君毅遣:“祝莊主請上坐。”凌君毅道:“不敢。”他向樂山大師抬抬手逍:“大師少林高僧該請大師上坐。”樂山大師雙手合十道:“阿彌陀佛,這酒席是戚老檀越替祝大俠接風的,貧僧怎敢逾越?還是祝大俠請。”戚承昌含笑道:“大師說的是,祝兄也不用客氣了。”凌君毅再三謙讓,還是坐了首席,大家依歡入席。席上金盃玉著,器具板盡豪奢,此刻早已擺滿了菜餚,山珍海味,細切精製,拼出各式花樣,足見廚師手藝之精。兩名俏使女等大家入了席,立即捧銀壺,給各人斟滿了酒,只有樂山大師是以茶代酒。主人戚承昌首先舉杯,說道:“祝兄駕臨寒莊,兄弟為武林請命,先敬祝兄一杯。”“為武林請命”這題目不小!凌君毅連說不敢,和主人對乾一杯。接著大家相互乾了幾杯之後,話題漸漸進入正題。凌君毅道:“戚莊主方才曾說把兄弟邀約前來,是為了消彌一場武林毒劫,箇中內情如何,可得聞乎?”戚承昌舉杯一飲而盡,說道:“祝兄不問,兄弟也要奉告了。”微微一頓,接道:“事情先得從兄弟說起,咱們戚家和黃山萬家,原是世誼,兄弟早年體弱多病,曾拜在石圃老人膝下,認作乾親”凌君毅曾聽師父說過,黃山大俠萬鎮嶽的父親,號石圃,在七十年前,曾有“黃山一劍”之譽。這位絕塵山莊莊主,居然還是石圃老人的義子。戚承昌說到這裡,目注凌君毅,道:“去歲暮春,我那義兄忽然傳出死訊,祝兄大概也聽到了。”凌君毅點點頭“唔”了一聲。
戚承昌面色一黯,徐徐說道:“他是被一種極厲害的掌功所傷,嘔血而死的。”凌君毅故作驚容,口中又“哦”了一聲。
戚承昌又道:“他致死之因,是發現了一件危害武林的極大陰謀”凌君毅神清一動,忍不住問道:“什麼陰謀?”戚承昌道:“那是我義兄在一處隱僻的山中,發現了三個昔年兇名久著的魔頭暗中聚會,自號三元會,正準備派人向江湖黑道秘密傳遞黑帖”凌君毅訝異地道:“黑帖?”戚承昌看了其他三人一眼,點點頭道:“不錯,他們在黑帖上塗了一種奇毒,接到黑帖的人,都會身中奇毒,只有在他們規定的限期之內,向三元會投誠,才可保住性命。”凌君毅動容道:“他們目的何在?”戚承昌道:“他們共有兩個步驟。第一個步驟,是收羅江湖上所有黑道人物,統受三元會節制。第二個步驟,是計畫在三年之內,毒斃各大門派和所有反對他們的白道人物”凌君毅聽得將信將疑,憂然道:“會有邊等事?”樂山大師雙目微園,低喧一聲佛號道:“阿彌陀佛,善哉善哉。”兩名使女川流不息地上著熱萊,當然,每一道萊,都出於名廚之手,色香無不極盡其妙!主人舉起酒杯,嚷道:“來,來,大家請用菜。”凌君毅喝了口酒,忍不住問道:“後來如何?”戚承昌夾了一筷菜送人口中,一邊咀嚼,一邊說道:“他們練成了一種毒汁,奇毒無比,只要沾上一點,立可置人於死,無藥可救。我義兄聽到他們這一陰謀,心中大驚,當時乘他們不備,偷取了一管。可惜就在他們待離開之時,卻被人發覺,我義兄為人機警,怎奈雙拳難敵四手,終於中了對方一記無形拳,負傷逃出。”說到這裡,面現悽容,續道:“他自知傷勢不輕,但他偷出來的這管毒汁,關係整個武林安危,無暇顧及個人生死,當時就一腳趕到兄弟這裡。當他說完經過,要我把這管毒汁,送到少林寺或武當派去時,就突然嘔血不止。兄弟看他情形不對,連夜把他送回黃山,已經不能說話,終於不治而死。”他神情黯淡,過了半晌,才又說道:“兄弟從黃山回來之後,一直想不出妥善良策,第一是兄弟從末在江湖走動。縱然把這管毒汁,親自送去少林或是武當,只怕各派掌門人未必見信。第二是這管毒汁,是我義兄用寶貴生命換來的。關係整個武林千百人性命,萬一兩派掌門人不加重視,予以擱置,我義兄的苦心豈不白費了?”凌君毅只是靜靜聆聽,沒有作聲。
戚承昌又接道:“因此兄弟決心單獨負起尋求毒汁解藥的任務,當時兄弟第一個想到的是終南方稀翁古不稀,他精通藥理,夙有藥師之譽。但兄弟趕去終南,始終沒有找到方稀翁,後來聽一個樵夫說,方不稀早在三年前已經謝世了,兄弟終甫之行,就算是白跑了一趟。”他舉起酒杯,喝了一口,又道:“終南迴來,兄弟就想到唐兄、溫兄二位,一位是毒藥暗器的大行家,一位是精專迷藥的大行家,也許能解此毒汁之毒”唐天縱、溫一峰同聲道:“戚莊主好說,但老朽慚愧得很”戚承昌搖了搖手忙道:“二位老哥毋須太謙,同時兄弟也想到了少林寺的樂山大師,主持藥王殿數十年”樂山大師合十道:“貧衲也深感慚愧。”戚承昌淡淡一笑,道:“兄弟久聞龍眠山莊祝老哥也是一位用毒的大行家”凌君毅曾聽祝文華說過當年流寇侵犯龍眠山莊之事,當即拂鬚笑道:“戚莊主也許傳聞失實,昔年先父在敝莊門前,救過一位傷重垂死的老人。那老人在敝莊養了三個月的傷,臨行留下一張秘方,囑先父照方配製,撒在莊外三里周圍,終於阻遏了那批流寇的侵犯。但是那張秘方,先父逝世之後,遍覓不得”戚承昌沒待他說下去,連連搖手,笑道:“祝兄不可誤會,兄弟只是為了尋求毒汁解藥,並無覬覦秘方之心。兄弟當時原想攜帶毒汁,分別向四位登門求救,但仔細想來,此事如一經洩漏,不僅兄弟立時成為三元會的祭品,而兄弟遇害事小,只怕連這管毒汁,也都難以保全。兄弟再三籌思,最後不得不稍用手段,把四位請來。若有開罪之處,還望視兄幾位多多包涵。”說到這裡,朝凌君毅連連拱手。
凌君毅心中不覺一動,一邊拱手還禮,同時肅然起敬道:“戚莊主為了武林安危,煞費苦心,兄弟無任欽佩,兄弟略諳藥性,能否替戚莊主分優,就不得而知了。”戚承昌眼看已把祝文華說服,目中異彩閃動,呵呵大笑道:“據說這種毒汁,集天下奇毒,練制而成,咱們能否尋求出一種專解這種毒汁的解藥,是另一回事。所謂謀事在人,成事在天,就算無法求得解藥,咱們也總算盡了心力,承蒙祝兄俯允,兄弟萬分感激。”凌君毅道:“戚莊主好說。”目光一閃,接著問道:“除了在座三位和兄弟之外,不知戚莊主是否還請了其他的人?”戚承昌毫不思索地答道:“沒有,兄弟對此事特別謹慎,江湖上雖然不乏小有名氣的用毒行家,但如是把那些人悉數請來,人數多了,難免洩漏風聲,因此,除了四位,並末邀請其他的人。”凌君毅中暗道:“聽他口氣,說的不像假話,如此看來,母親似乎不是這人擄來的了。”一面故意微微點頭道:“戚莊主說的也是。”這一席酒,氣氛相當融洽,誤會解釋清楚了,賓主之間自然盡歡而散。飯後,由主人戚承昌陪同,一行人出了“絕塵山莊”大廳。循迴廊向東,步行約百餘步,便是古色方香的“擷古齋”顧名思義,這“擷古齋”應是藏書萬卷的書房,但如今卻把它隔成了一客室和四個小房間。客室是在中間,佈置得相當精雅,全堂紅雕花椅幾,配以繡墩,四壁掛著名人書畫,真有室雅何須大之感。
戚承昌引著四位“貴賓”進入客室,一面回頭向凌君毅含笑道:“這裡就是四位治事之所,這一間客室,是專供四位日常坐息之用。”“治事之所?”凌君毅心中暗想:“治事之所,大概是研究那管毒汁解藥的地方了。”心念轉動之際,只見兩名面貌姣好的青衣使女端著茶盞,送上茶來。
戚承昌道:“吟風,弄月,你們快來見過祝莊主。”兩名使女走到凌君毅面前,屈膝一福嬌聲道:“小婢叩見祝莊主。”戚承昌抬目道:“她們是派在這裡,專為伺侯貴賓的,祝兄今後如果需要什麼,只管吩咐她們就是了。”凌君毅道:“兄弟想請教戚莊主,不知這裡治事的情形如何?”戚承昌大笑道:“兄弟也正要奉告,四位下榻之處,等於是四位臨時的家,早出晚歸。這裡則是四位研究藥物,尋求解藥的地方。因為兄弟覺得這是件關係武林危機的大事,而這種毒汁,又是天下最毒之物,為了四位可以互相交換意見,有共同切磋之地,才特地撥出這間書房,供作四位治事之用。但也許四位在研究過程中不願有人打擾,所以又替四位每人隔了一個小房間,既可以互相探討,又可單獨鑽研,憚能早日有成,實乃武林之幸。”凌君毅點頭道:“戚莊主設想非常周到。”戚承昌站起身道:“祝兄的房間,是在右首後面一間,兄弟帶你去瞧瞧。”一面朝其他三人拱拱手道:“大師和唐兄、溫兄,只管請便。”樂山大師臺十一禮道:“如此貧僧失陪了。”唐天縱、溫一峰也同時拱了拱手,各自朝自己小房間走去。
凌君毅略一注目,樂山大師的房間是左首前面一間,唐天縱的房間是左首後間,溫一峰的房間是有首前面一間,自己房間,就在溫一峰後面,和唐天縱隔著客室遙遙相對。戚承昌一抬手道:“這客室後面,是一間藥室,另有一名叫杏花的丫頭,負責管理,這裡所準備的藥物,都是兄弟派人專程從各省精選來的最上等藥材”說完之時,已經跨進藥室門去。
凌君毅跟著走入,果見這間二丈見方的房屋之中,三面都排列著藥櫥,一名青衣使女見到莊主引著凌君毅走入,立即上前行禮。戚承昌一擺手道:“這位是老夫新近聘請來的貴賓祝莊主。”那使女又向凌君毅福了福道:“小嬸杏花叩見祝莊主。”戚承昌接著伸手朝藥櫥一指,說道:“這裡每一個抽屜都註明了藥名,祝兄需用何種藥物,可出自取,也可以吩咐杏花代取。藥物如須如何泡製,均可命杏花去做。當然,祝兄如另有家傳秘製,不願人知,也可以自己動手,這裡有關炮製器具,一應俱全。”凌君毅頷首道:“兄弟記下了。”兩人退出藥室,回到客室,那名吟風的使女,已經打開了右首後間的房門。戚承昌抬手肅客道“這裡就是祝兄治事的房間了。”兩人相相入室,這間房也有二丈見方,東首和北首兩處,都有四扇窗戶,窗明几淨,收拾得纖塵不染。靠東首窗下,放著一張紅檜木書案,案上放著文房四寶,西首是一臺疊櫥,上面放著不少醫經藥典的書籍,下面兩扇木門,上著一把銅鎖。戚承昌從身邊取出一個鎖匙,開啟銅鎖,開啟下面櫥門,裡面放著許多大大小小的刀圭,研缽,藥瓶,磁碟等用具。他雙手捧出一個青磁葫蘆小瓶,面色莊重,說道:“祝兄,這裡面貯存的就是義兄萬鎮嶽從三元會取得的毒汁,兄弟把它分成四份,這裡約有半葫蘆,此物毒性極烈,只須沾上一點,就毒發無救,祝兄千萬小心。現在兄弟把它交給祝兄,務請特別珍惜,因為咱們一共只有這麼一點,武林千百人的性命,全系在這上面了。”那青磁葫蘆,只有寸許來高,他用雙手遞來,乃是表示鄭重之意。
凌君毅也伸出雙手,從戚承昌手中接過葫蘆,說道:“戚莊主放心,兄弟省得。”戚承昌目中閃過一絲喜色,雙手抱拳,朝凌君毅一拱到地,說道:“兄弟預祝祝兄成功,為江湖消彌一場毒劫,兄弟為千百武林同道請命,祝兄請受兄弟一拜。”凌君毅心中暗暗警惕,付道:“此人如此作偽,當真是一個人物,自己今後可得小心應付。”一面慌忙放下葫蘆,還了一禮笑道:“戚莊主莫要忘了兄弟也是武林中人。”戚承昌跟著大笑道:“有祝兄這句話,兄弟就放心了。”戚承昌走後,凌君毅把那青磁小葫蘆,依然放人櫥中,鎖上銅鎖,然後走到案後,在一張高背椅千上,坐了下來。這張高背連背上都墊著厚厚一層棉披,因此坐來十分舒服,心中想道:“絕塵山莊對自己等四個“請”來的“貴賓”設想得倒很周到,在工作疲倦了的時候,在這把高背椅上靠上-會,確能使人心曠神情,忘記了疲勞。”接著仰首向天,暗暗忖道:“戚承昌說的那番話,自然未必可信,但他劫持了四川唐家和嶺南溫家的老當家,既不是強迫他們交出祖傳秘方,又不是脅迫大家替他煉製毒藥,而他只要求自己等人,替他尋求毒汁的解藥,看來他並無害人之心,那麼究竟陰謀何在呢?沒有害人之心,當然也不能稱他有“陰謀”但師父在自己臨行之前,明明說“珍珠令”後面,隱藏著一件極大的陰謀,要自己審慎偵查。師父說的話,自然不會有錯,那麼自己今後,該如何做呢?”這的確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。
潛龍祝文華處置了莊中八名叛徒,並指派老管家祝福,暫代總管職務,重新部署了莊中戒備。一面留了封簡單的書信,只說自己有事外出,要祝福在天亮之後,送與夫人。等他諸事停當,方如蘋也改扮好男裝,匆勿趕到書房。
祝文華從書櫥抽屜中取出一個亮銀圓筒,和一個皮製的革囊。一起遞到方如蘋手上,說道:“如蘋,這箭筒上有兩根皮帶,你把它縛在左腕之上。”方如蘋接到手中,驚奇地問道:“舅舅,這是什麼?”祝文華道:“這是舅舅精心設計的袖珍連弩,裡面裝有一百二十支淬毒小箭,用時只須一按機簧,即可射出一支小箭”方如蘋道:“那是袖箭咯?”祝文華笑道:“如是普通袖箭,距離不過三尺,這可是可以射到一丈以內的所有敵人。”“啊。”方如蘋睜大雙目,驚喜地道:“舅舅,這袖珍連弩有這大威力?”祝文華微微一笑,說道:“你雖是從小跟隨舅舅練武,但你們女孩子家天賦不足,練的武功,多半隻能作為普通防身之用,若要追蹤強敵,真和人家動起手來,那就不夠了。”方如蘋小嘴一撅,說道:“原來舅舅教我們的,都不是上乘武功。”祝文華道:“舅舅方才說過,你們女孩子限於天賦,無法深造但你佩上這筒袖珍連粵,就算遇上強敵,也不足懼了”他沒待方如蘋開口,接著又道:“但舅舅還要提醒你一句,這連弩十分霸道,而且在一盞熱茶之內,就會毒發昏迷,半個時辰,沒有解藥,就會全身麻痺而死,不是十分危急,不可輕易發射。”方如蘋問道:“舅舅,解藥呢?”祝文華道:“解藥就在革囊之中,起下毒箭,內服外敷,各用一粒。另外舅舅還替你準備了一百二十支後備小箭,也在革囊之中。”方如蘋喜道:“舅舅,我乾娘送了我一套鏢,再加上這袖珍弩,敵人再厲害,我也不怕了。”祝文華臉色微沉,說道:“你和雅琴,都犯同一個毛病,就是不知天高地厚。武林中能人輩出,豈可憑仗區區暗器,就目空一切?行走江湖,最重要的就是莫要鋒芒太露,處處小心,才不至吃上大虧。”方如蘋高興地道:“舅舅,我們可以走啦。”祝文華道:“你且稍等,舅舅也要略事改扮。”說完,開啟密室,走了進去。不多一會,祝文華從密室中走出,已經換了一身藍布大褂,頭戴闊邊風帽,本來清懊白皙的臉貌,忽然變得像久經風霜似的,又黑又老,滿腔都是皺紋,連一部黑鬚也染成了花白!方如蘋看得不覺一呆,說道:“好啊,舅舅原來也會易容,你一直都沒有教我們。”祝文華微笑道:“舅舅這是最起碼的易容術,一般江湖上的人大概都會。就是塗上些藥物,不易讓人認出真面目來,這算不了麼,比起凌老弟,那就差得太遠了。”方如蘋聽舅舅提到凌大哥,心頭登時急了起來,催道:“舅舅,我們現在可以走了吧。”祝文華擺擺手道:“慢點,舅舅還有一件事先要和你說明,就是離開龍眠山莊之後,咱們不能走在一起,你得落後一些,遠遠跟在我後面,就算打尖、落店,也不用招呼,只作互不相識。”方如蘋道:“那為什麼?”祝文華道:“據我推想,這條路上,說不定有對方眼線,咱們自以小心為上。”說到這裡,揮揮手道:“蘋兒,時間不早,咱們現在可以走了,你隨我出去,我要他們到馬廄裡去牽兩匹馬來。”方如蘋道:“舅舅,不用了,我和凌大哥來的時候,有兩匹馬,留在山外樹林子裡。”祝文華點頭道:“如此就好,走。”東方漸漸透出魚白,祝文華縱馬疾馳,趕到曉天鎮。這時路上,已有不少趕集的人,三三兩兩,向鎮上走去。祝文華並沒進入鎮甸,他一雙炯炯有神的目光,只朝鎮外路口一間茅屋的土牆腳下瞥了一眼就策馬朝西繼續馳去。
方如蘋只落後半里來路,祝文華過去了沒多久,她便也緊隨著馳過了曉天鎮,朝西奔行。這一帶,是皖山山脈、北峽山脈和大別山脈的三角地帶,遠近崇山疊嶂,溪澗縱橫,除了村落之間的小徑,根本沒有大路。祝文華早已派出兩名得力莊丁,率領契犬,追蹤凌君毅下來,一路都留下了記號,他按照記號由曉天鎮,經磨子潭,中午時光趕抵大化坪。他為人精細,經過半天時間的跟蹤,已給他發現了一件秘密:就是這一路上,他看到了路旁野草被車輛輾過的痕跡,而且這車輪痕跡一直和自己走的是同一條路。
這一帶的山鄉間,只有獨輪車和騎驢、騎馬的人,很少有趕馬車的。他從沿路的馬糞判斷,這輛馬車,還是由兩匹馬拉著賓士的。尤其在村落和村落之間,岔路極多,但這輛馬車的痕跡,卻始終在自己馬前出現。因此他認為根本不用看路旁莊丁留朝記號,只要跟著車輛痕跡走,就沒有錯!當然,對方劫持自己(凌君毅)裝在麻袋之中,為了掩人耳目,也只有用馬車載運,最穩妥了。他頭忍不住暗暗冷笑,當下就在鎮口(大化坪)一家賣酒食的小店涼棚前面下馬,走到一張方桌邊坐了下來。
小店裡只有一個老頭招呼客人,這時倒了一盅茶送上來,含笑問道:“客人要些什麼?”祝文華要了一斤黃酒,要他切一盤滷味,另外來一碗麵。老頭連聲答應,堪堪退下,就聽路上蹄聲得得,一匹快馬直向小店門口馳來。祝文華只當是方如蘋,哪知目光一抬,卻見走進來的是一個穿灰布對襟衣衫的跨刀漢子,一手圈著馬鞭自在棚下靠路邊一張桌子坐下,朝小店老頭大聲吆喝道:“喂,老兒,快給我馬兒上料,吃飽了,還得趕路呢。”小店老頭連聲應“是”匆匆向棚外走去。
祝文華是何等人物,一眼就認出那灰衣漢子生成一副獐頭鼠目,正是在磨子潭(地名)牆角邊,鬼鬼祟祟偷覷自己的人,如今公然騎著馬跟著自己下來,心中想著,不覺暗暗冷笑。這時方如蘋策馬趕到了,她裝扮成一個俊俏書生,手持摺扇,一派讀書相公模樣,在棚前下馬,緩步走入棚下,在一張方桌前面站定,問道:“店家,有什麼吃的麼?”小店老頭連忙陪笑道:“相公請坐,小店只備萊,牛肉、牛肚、豬心、豬耳朵、豬腸、滷蛋,面是陽春麵,酒有上好花雕、綠豆燒,相公要些什麼?”方如蘋道:“就給我來四兩花雕,切一盤牛肉、豬腸和兩個滷蛋,再下一碗麵就好。”祝文華看得暗暗皺了下眉,心想:“女孩子家,喝什麼酒?”小店老頭陸續替三人切來滷味,送上酒壺,好先讓他們慢謾吃喝。然後匆匆忙忙,回過身去,下了麵條。灰衣漢子一面喝酒,但他眼角不時地瞄著祝文華。如果他就是賊黨,也只是個小腳色,祝文華故作不知,神態悠然地據案獨酌,過了一會,灰衣漢子喝完酒,把剩下的滷菜,往面上一倒,稀里呼魯的幾口,就把一碗麵,連湯帶水,一起喝了下去,抹抹嘴角,摸出些碎銀子,往桌上一放,大聲道:“老兒算帳。”小店老頭連忙陪笑道:“一共三十文。”他數了幾十個制錢,找給灰衣漢子。灰衣漢子把零錢揣入懷裡,大步走出涼棚,解韁上馬,縱騎而去。
祝文華看他走了,也立即會過店帳,翻身上馬,跟了下去。他座下的這匹馬,原是凌君毅騎來的是四川唐門百中挑一的良駒,健行如飛,一會工夫,便已追上那灰衣漢子。那灰衣漢子回頭看到祝文華追了上來,立即催馬朝前飛奔。祝文華冷冷一笑,驀地一夾馬腹,馬匹展開四蹄,一下就從灰衣漢子的馬匹邊上擦過,越過了半個馬頭。祝文華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,右臂舒展,一把抓住灰衣漢子後領,從馬上提了過來。那漢子遇上祝文華這等高手,真是山羊遇上了老虎,除了手舞足蹈,口中殺豬般尖叫,哪裡還有他掙扎的餘地?祝文華左手輕輕一抖緩繩,馬匹立時緩了下來,同時身子也早已離鞍飛起,落到地上。目光一掃,正好附近有一塊大石,當下有手把握著的漢子,就手往地上一摔,自顧自在大石上坐了下來。這一下,摔得真還不輕,但聽“砰”一聲,灰衣漢子摔了個狗吃屎,半晌爬不起來。
只聽祝文華冷冷地道:“說,你為什麼要踉蹤老夫下來?”灰衣漢子心知遇上了硬點,翻著白眼珠,說道:“你老好不講理,在下又沒招惹你老”祝文華道:“老夫行走江湖,眼裡揉不進半粒砂子,朋友從磨子潭綴著老夫下來,準備去報訊是不是?告訴你,老夫面前,你敢從牙縫裡迸出半句假話,老夫會叫你吃不完兜著走。”灰衣漢子哭喪著臉道:“在下聽不懂你老在說什麼?”祝文華雙目精光陡射,冷笑道:“你聽不懂老夫說什麼?很好,老夫馬上會讓你懂得。”灰衣漢子在他說話之時,驀地從腰間掣出鋼刀,口中獰笑一聲,突然欺身而上,刀光一閃,朝祝文華當頭劈落。這一下,出手極快,他鋼刀劈出,兇光稜稜的眼睛,註定祝丈華一眨不眨。但聽“當”的一聲,火星四濺,祝文華坐在那裡,一動不動,而鋼刀卻劈右他身邊數寸,竟然連他衣角都沒碰到一點。灰衣漢子心頭一驚,只當自己忙中有錯,猛地哈喝一聲,右腕迅快一轉,鋼刀橫掄,又向為文華肩頭平砍過來。這一下他看準了發刀,真要被他砍上,祝文華一顆頭,就得隨刀落地,滾出去一二丈遠。
但那灰衣漢子一刀出手,只聽刀風“嘶”的一聲,竟然毫無阻礙。平砍出去,毫無阻礙,自然沒砍上人家腦袋,那就是說,這一刀又落了空!灰衣漢子更是大吃一驚,要待收勢,已是不及,只覺從刀背上傳來了一股極大力道一柄鋼刀竟然直盪出去。不,鋼刀去勢又沉又快,他掌心發熱,虎口驟麻,再也掌握不住“呼”的一聲,化作一道白光,脫手飛去。
祝文華依然好端端坐在石上動也沒動,只是冷峻地道:“你現在相信了吧,落到老夫手裡,想逃、想拼,都是沒用的,還是放明白些,乖乖的說出來吧。跟蹤老夫,是受了什麼人指使?向誰去報訊?老夫也許可以網開一面,饒你不死。”灰衣漢子鋼刀被震脫手,似是嚇得呆了,怔怔地站在祝文華面前,半晌不言不動,才苦笑道:“沒有用,在下說出來了,一樣難逃一死。”祝文華道:“只要你說出內情,老夫答應你不死,自然不會讓你受到他們殺害。”灰衣漢子搖搖頭:“沒用,你老武功再高”突然身軀一陣顫動,緩緩向地上倒坐下去。
祝文華髮現他情形不對,急忙低頭看去,灰衣漢子經過一陣劇烈的顫抖之後,就寂然不動,伺時嘴角間,緩緩流出一片黑血!祝文華一手捻鬚,面情凝重,嘆了口氣道:“果然服毒自裁了,唉,這些人既有自我身死的勇氣,何以沒有說出對方內情、死中求活的勇氣呢?”自語至此,從地上拾起鋼刀,然後抓起灰衣漢子屍體,在林中挖了個坑,把他埋了,就縱身上馬,繼續向前趕去。這一路,他仍然按照莊丁留下的記號趕路,那兩迢車轍,也仍然在馬前若隱若規的依稀可辨,過了雷石河,趕到漫水河,天色已近黃昏。祝文華暗自皺了下眉,心中忖道:“再過去,已是大別山區,莫非賊窩就在大別山中?”當下就在漫水河鎮上,走進一家賣麵食的小店,吃了-些東西,眼看方如蘋還沒跟到,心中雖是惦念,但自己已把沿路暗記,告訴過她,她自會跟蹤尋來。目前離賊窩漸近,她和自己拉長些距離,自然更好。想到這裡,也就繼續上路,由漫水河向西,山路漸見崎嶇,兩面都是高山峻嶺,一條羊腸小徑,盤山而上。
這時天色已經昏黑,山林間不時傳來一兩聲怪鳥的啼聲,荒山黑夜,聽到這種聲音,會令人油生怖意!潛龍祝文華一身修為,已臻上乘,自然並不在意,只是他從漫水河一路行來,就不曾再看到兩個莊丁留下的記號,心中不禁暗暗犯疑!當然,留記號的人,一定不會把記號留在太明顯的地方,普通都是在牆角、樹根,或是大石底下等較為隱蔽之處,此刻已是黑夜,這種隱僻的地方,自是不容易發現。但這話,只能對普通人而言,像潛龍祝文華這等身具上乘內功的高手,縱是黑夜,周遭救丈之內細微末節,依然可以看得清清楚楚。他沒看到跟蹤凌君毅那輛賊車下來的莊丁留下的記號,那就是沒留記號了。那輛馬車的車輪,一路上依然可以清晰的找到,如說兩名莊丁走的並不是這條路,那麼從漫水河來,並無第二條路。這樣又行了二十來里路,兩面山勢更見陡峭,再過去就洛龍門拗了。龍門拗,是狹窄的山徑,兩旁危石峻峨,除了長不大的松樹,只有一些倒接的藤蔓,這條路,足有四五里長,要出了龍門拗,地勢才稍見平坦。
潛龍祝文華正馳行之間,瞥見前面不遠的山徑上,伏著一團黑黝黝的東西,正好擋在路上,他馬行迅速,就在發現那團東西之際馬匹已經馳近。祝文華迅即勒住馬韁,凝目看去,那團黑黝黝的西,原來是一頭契犬,蜷伏地上,一動不動。他目光是何等犀利,一眼便已認出這頭契犬是自己莊上豢養的,心頭不覺一震,當下翻身下馬,仔細一瞧,契犬業已僵死多時,但全身完好,找不到半點痕,似是被人用內家重手法擊斃,又像是中了某種劇毒致死。
由契犬之死,兩名跟蹤下來的莊丁,極可能已被人家發現,難怪從漫水河向西,-路就不曾看到他們留下的記號。心念轉動,自已一躍上馬,奔行了不到三數丈遠,前面又有一頭契犬,僵臥路上不用再看,就知也是被人擊斃的無疑。他催馬急行,五里來路。不過盞茶工夫,便已到山坳出口處,但見左右兩邊石崖上,離地三丈來高的兩株矮松卞,一邊掛著一人!祝文華仰首望去,那不是己派出來跟蹤賊人的兩個莊丁,還會是誰?只看他們雙手下垂。在樹上一動不動,便知業已氣絕身死。這一下,直看得他心頭大為憤怒,此人殺死兩頭契犬,放置路上,如今又把兩個莊丁吊在石崖上,分明是識破自己行藏,有意向自己示威。
祝文華猛一提氣,使了一式“潛龍昇天”從馬背上飛起,長劍同時出鞘,朝左首石崖上撲去。但見劍光一閃,已把左邊那一人縛著的繩子割斷。雙足在石壁上輕輕一蹬,身形橫飛,撲到右首石崖,劍尖一撩,又把右首一人縛著的繩子割斷,身子一沉飄落地面。他這一手當真快得無以復加,等到他飄身落地之後,才聽“砰”“砰”兩聲,兩名莊丁的屍體,一齊墜落下來。祝文華坐下馬匹,果然不愧是唐門久經訓練的名駒,在他騰身飛起之際,馬匹也自動停了下來。祝文華收劍入鞘,俯下身仔細檢查了兩個莊丁的屍體,發現和兩頭契犬情形相同,身上找不到半點傷痕。所不同的,契犬身上,總究長著長毛,不易看出,兩個莊丁臉上色呈紫黑,分明是被賊人用“毒煞掌”一類旁門毒功所傷,毒氣攻心而死。當下就在崖下挖了個坑,把兩具屍體埋好,口中低低說道:“老夫會替你們報仇的。”說罷,又復縱身上馬,朝谷口馳去。
出了這道狹谷的谷口,地勢頓顯開朗,這是群山間的一處狹長平地,峻嶺密林之下,青草如茵,這裡就是大別山區有名的龍門拗。祝文華心中已有戒心,出了狹谷,在馬上略一打量,只覺這片草地,在黑夜之中,十分幽靜,連一點聲音也沒有,但卻有人站在那裡。
一共是四個穿黑袍的人,他們就像四棵枯樹,不言不動正好遠遠地把自己圍在中間。這四個黑袍人,自然是殺死契犬,殺死兩名莊丁的兇手。他們如此地列陣以待,自然是在等待自己!就連他。們站立的位置,也好像經過十分精確的計算,算準自己騰出狹谷,會在草地上停下來,他們站立的四個方位,正好把自己圍在中間,不讓自己有逃走的機會。
當然祝文華也未必會逃。四個黑袍人穿著寬大的黑袍,最令人驚異的,是他們有一張同樣的冷漠,同樣死氣沈沈的面孔,四個人同樣雙手下垂,站在那裡一動不動。他們雖然並未攜帶兵刃。但祝文華坐在馬上,可以看得出來,他們神定氣閒,從容有恃。光是八隻眼睛,在黑夜之中一閃一閃,就像八點寒星,這四人的一身修為,可想而知,決非弱手。弱手就不會明目張膽,把自己圍起來。就在他打量的這一瞬間,四個黑袍人,已經緩緩逼了上來,直到馬前一丈左右,才行停步。
潛龍祝文華自然不會把這四個黑袍人放在眼裡,目光徐徐掠過,說道:“四位攔住老夫去路,意欲何為?”只聽正面的黑袍人冷冷說道:“老兒,你可以下馬了。”祝文華道:“老夫還要趕路,為什麼下馬?”那黑袍人冷冷說道:“因為你已經走到盡頭了。”祝文華用手一拂鬚,微微一笑逍:“只怕四位弄錯了,這裡北連西峰坳,西通青茗關,如何會是盡頭?”那黑袍人冷哼道:“老夫是說你已經到了人生的盡頭。”祝文華仰天大笑道:“四位未到人生盡頭,如何知道老夫已經到了人生盡頭?”為首黑袍人一雙冷厲目光,直注祝丈華,冷聲道:“聽閣下口氣,不像是個無名之輩,趕快報上名來。”祝文華道:“江湖上有句話,叫做天外有天,人上有人,老夫姓名,說出來四位未必知道。”為首黑袍人嘿然道:“閣下口氣不小,不知手底下如何?”祝文華道:“四位攔住老夫去路,自然早已存下了出手之意,那就試試看吧。”為首黑袍人目光陰串,徐徐說道:“咱們一經出手,你老兒就非死即傷,只有一個辦法,可免你死傷之厄?”祝文華道:“什麼辦法?”為首黑袍人道:“你自殘一肢,隨我們去見天使。”祝文華聽得心中一動,暗道:“天使,這名稱倒是新鮮得很。”一面故作驚異之狀,問道:“你們天使是誰?”為首黑袍人造:“你自殘一肢,老夫自會帶你前去。”祝文華一手拂著花白長鬚,朗笑一聲道:“何不叫你們天使前來見我?”只聽左首一個黑袍人怒哼道:“這老兒好狂,咱們不用再和他嚕嗦,把他拿下就是了。”祝文華目光環顧,微微一笑道:“就憑你們四人,能把老夫拿下麼?”左首黑袍人怒喝道:“你敢小覷咱們?”倏然欺身飛撲而上,左手向外一探,閃電般向祝文華肩頭抓來。
祝文華坐在馬上,隱隱感到對方一抓之勢,銳利如刀,心中不禁有些奇怪,忖道:“他使的是什麼招法?”心念閃電一動,右手長劍已然出鞘,朝對方手腕削去。這一劍快如掣電,但聽“當”的一聲,劈在那人左腕之上。長劍劈在手腕之上,這人居然刀劍不傷,還會發出金鐵交鳴之聲!祝文華心頭大是震驚,但那黑袍人也被祝文華劍上強勁內力,震得往後飛退出去。
就這一怔神間,前、右、後三面的黑袍人,同時發出一聲吆喝,騰身疾撲而至。祝文華帶轉馬頭,長劍掄回,帶起一片耀目銀虹,只聽又是“當”、“當”、“當”三聲連珠般的金鐵交鳴。他一劍擋開三人撲攫之勢,執劍右腕也被震得隱隱發麻。同時也看清了這四個黑袍人的左手,竟然全裝著鐵手!他心頭更是暗暗驚奇:“四人武功極高,究竟是何路數?自己怎沒聽說過江湖上有這些以鐵手作武器的人。”他心念閃電轉動,人已趁著一劍逼退對方三人之際,離鞍飛起,左手在馬屁股上輕輕一拍。這匹久經訓練的唐門良駒,果然深通人意,口中希聿聿一聲長鳴,低頭從斜刺裡穿了出去。祝文華一下飄落地上,呵呵笑道:“四位要動手,那就一起上吧。”四個黑袍人沒想到這個名不見經傳的老兒,武功內力,竟然如此高強,他們四張木無表情的臉上,雖然看不出驚異表情,但八道眼光卻掩不住驚愣之色,互望了一眼,沒有立即出手。只聽為首黑袍人沉哼一聲道:“閣下究竟是哪一路朋友?”祝文華笑道:“這話,老夫正想請教四位呢?”為首黑袍人造:“閣下是不肯說了?”祝文華道:“四位也未必肯說吧?”為首黑袍人道:“閣下應該知道,咱們並不是怕閣下,只是想知道閣下來歷,老夫好決定拿活的,還是拿死的。”祝文華淡淡一笑道:“悉聽尊便。”為首黑袍人目光兇芒一閃,朝其他三人掄手一招,沉聲喝道:“好,大家聽著,死活不計,格殺勿論。”話聲出口,人已隨聲撲上,左手閃電般抓出。另外三個黑袍人也同時發動,急疾撲到。
祝文華仰天長笑道“早該如此了。”長劍迅疾搶動,和四個黑袍人展開了搏鬥。
潛龍祝文華雄霸一方,果然有他驚人之藝,名下不虛,一柄長劍,矯若神龍,從他劍上發出陣陣寒芒,撣罔縱橫,威風人面。因他很少在江湖上走動,四個黑袍人全然摸不透他的劍路,四大高手竟被他凌厲劍勢,逼得團團亂轉。但這四個黑袍人武功同樣詭異,再加他們左手乃是精鋼鑄制,五指如鉤,不畏刀劍。祝文華雖然佔盡了優勢,一時之間,卻也無法傷得他們。眨眼工夫,已經互拆了二十來招,祝文華心頭不住暗暗震駭,忖道:“如以這四人的武功而言,足可當江湖上一流人物,而且武功路數也不盡相同,何以他們會同樣的殘去一條左臂,配上鐵手?”正思忖之際,突聽遠遠傳來一聲嬌喝:“你們住手。”聽聲音是女子的聲音無疑。
方如蘋和她舅舅只落後了半里來路,祝文華逼問灰衣漢子,和在峽谷中發現了契犬和兩名莊丁的屍體,她隨後趕來,自然全看到了。只是舅舅一再囑咐,路上必須和他保持距離,不可和他交談故只得站在遠處,直等祝文華上馬走後,才策馬繼續前行。哪知剛到峽谷出口處,就聽到四聲金鐵交擊之聲。方如蘋心中一動,立即舍了馬匹,緩緩閃出身去,縱上谷口一塊大崖石,藏好身子,探首朝下看去,只見四個黑袍人把舅舅圍在中間,雙方只說了幾句話,就動起手來。方如蘋心中突然一動,暗道:“是了,侯鐵手的左手,也是鐵鑄的,這四個黑袍人主手同樣是一隻鐵手,看來他們和侯鐵手是一夥的人了。”這一聲嬌喝乍起,四個黑袍人如響斯應,各自倏然後退。祝文華手橫長劍,目光如炬,迅疾朝喝聲來處投去,但見山道上緩緩轉出六個黑袍人來。這六個黑袍人和自己動手的四人,不但衣著相同,連死氣沉的面貌也完全一樣,他們兩人一對,並肩走來,如同木偶。
祝文華看得暗暗心驚,忖道:“四個黑袍人已不易對付,如今再加上六個,看來今晚一戰,凶多吉少,但願如蘋不要進來才好。”心念轉動之間,只見六個黑袍人已經走到草坪右首,忽然左右兩旁分開,像雁翅般站定下來。這時,山道上又出現了兩盞燈!那是兩個一身青衣,眉目姣好的少女,手挑宮燈,並肩朝草坪上款款行來!黝黑的山野間,有了這兩盞紅燈,燈光照射,周毛圍數丈,登時大放光明,這兩名青衣少女只是挑燈前導,稍後還有一頂七寶裝飾的華麗轎子,由兩名黑衣彪形大漢抬著,大步進入草坪那兩個黑衣大漢肩頭斜接著一條紅綢闊帶,上面繡著四個黑絨大字:“代天巡狩”這是什麼口氣?
華麗軟轎已在草坪右首居中停了下來。兩名青衣少女,手舉宮燈,一左一右,在轎旁侍立。軟轎經燈光一照,更是珠光寶氣,華麗非凡!轎門前,珠簾低垂,看不見裡面是什麼人,但銅袍人和十個黑袍人卻已神色恭敬地一齊躬下身去。光憑這份氣派,就夠唬人的!
潛龍祝文華心中一動,他想到方才黑袍人口中曾提到“天使”如今看了“代天巡狩”四字,不用說,轎中坐的自然是“天使”無疑,只不知這一“天使”又是何等人物?他雖已收起長劍,此刻岸然而立,淵停嶽峙,看去十分鎮靜,但內心卻止不住暗暗嘀咕。且早已把一身功力,提聚到十成,隨時準備應付對方的突襲。華麗軟轎中,這時忽然傳出一個嬌脆的聲音叫道:“張鐵手。”聲音如出谷黃鶯,又嬌又甜!
祝文華沒想到這位“代天巡狩”的“天使”竟是個嬌滴滴的年輕女子。舉目看去,只見方才和自己動手的四個黑袍人中,為首那人已急步趨近轎前,躬身道:“屬下在。”轎中女子聲音問道:“你們已經問清楚他的來歷了嗎?”張鐵手道:“他不肯說。”轎中女子又道:“武功如何?”張鐵手道:“屬下合四人之力,未能勝得了他。”轎中女子道:“當今武林,合你們四人之力,能擋之者屈指可數,這人會是誰?”她最後一句話,聲音略低,好像只是自己在問著自己。張鐵手恭身而立,自然不敢回答。過了半晌,轎中女子徐徐說道:“好吧,你且退下。”張鐵手躬身應了一聲“是”往後退下。
轎中女子朝左首青衣使女吩咐道:“你去請那位老爺子過來,我有話問他。”青衣使女領命走去一直走到祝文華面前,福了福道:“這位老爺子,我們仙子請你過去一見。”又是“仙子”又是“天使”這人頭銜倒是不少。
祝文華正想了解對方來歷,這位神秘“天使”究竟是何方神聖。手拂長鬚,欣然笑道:“老夫正想見你們仙子。”隨著話聲,大步走了過去,到得轎前數尺,腳下一停,拱拱手道:“仙子請了,辱承寵召,不知有何見教?”轎中女子“哼”了一聲嬌笑道:“老爺子武林高人,奴家今晚真是幸會了。”說到這裡,接著說道:“你們還不給我打起轎簾來?”這話正中祝文華下懷,一個女子,能統率這許多高手,自然會是無名之輩。如是垂著簾子說話,令人有莫測高深之感,只要起轎簾,自己多少總可以看出-些端倪來。轎前兩名青衣使女了吩咐,立即一左一右撩起了珠簾。兩盞宮燈,就在轎前,也正照到坐在轎中的女子臉上,這下看得再清楚也沒有了。
只見這位“代天巡狩”的仙子,竟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美婦,穿著一身黃色衣裙,發挽官譬,蛾眉淡掃,眼波欲流,笑吟吟地朝自己望來!祝文華不由呆得一呆,自己雖是很少出門,但只要江湖上稍有名氣的人,起碼總有個耳聞,但眼前這美豔少*婦,自己卻連聽都沒聽說過,江湖上幾時出了這樣一位神秘人物?
潛龍祝文華原是極工心機的人,一怔之後,立即乾咳一聲,笑道:“仙子代天巡狩,想必就是天使了?”對女人家,不好問她字,只要知道她姓什麼,也就不難查出她的來歷來了。
美婦眼波一轉,嬌聲道:“老爺子當代高人,奴家還沒請教高姓大名呢?”祝文華心中暗暗冷哼:“此女果然厲害。”一面呵呵道:“老朽賀文彬,山野鄙夫,仙子這當代高人四字,老朽愧不上當。”美婦“格”的一聲嬌笑,說道:“老爺子報的名號,只怕是真實姓名吧?”祝文華暗暗一怔,拂髯道:“也許仙子從未聽說過老朽賤名,未必是老朽有意改姓隱名,再說老朽也沒有改姓隱名的必要。”美婦微微一笑道:“老爺子說的也是,只是依奴家看來,老日子臉上,好像易了容,不知奴家說的對是不對?”祝文華暗暗一凜,冷然道:“老朽也沒有易容的必要。”美婦嬌笑道:“行走江湖,為了不致引人注意,易容也是常有之事,老爺子有沒有易容,都和奴家無關,奴家想請教的,是老爺子一路深入大別山區,不知意欲何往?”祝文華朗笑一聲道:“對了,老朽正要請教仙子,貴屬無故尋釁,攔住老朽去路,意欲何為?”美婦格格笑道:“賀老爺子不是看到了麼?奴家職司代天巡狩,今晚巡到這裡,我手下發現你賀老爺子單騎入山,形跡大無可疑,自然要盤問幾句了。”祝文華冷冷一哼道:“仙子現在盤問清楚了麼?”這話已顯示出他不耐煩多事之意,你盤問清楚我就要走了。
美婦眼波流盼,嬌笑道:“賀老爺子一句實話也沒有,奴家問了也等於白問。”祝文華道:“仙子要待如何?”美婦道:“奴家想請賀老爺子屈駕一行,等我叫他們查清楚了,自送賀老爺子出山。”祝文華雙眉挑動,沉笑道:“仙子想依仗人多,和我動手了?”霍地後退一步,正待抬手取劍。
美婦輕盈笑道:“奴家不用和你動手。”就在這一瞬之間,祝文華突然感到不對,原來他霍地後退一步,只是心裡這麼想想而已,他舉足之下,左腳竟然並未往後退出。抬手取劍,右手也沒有抬得起來,人體所有動作,都是由心裡先有意念,要如何舉手,如何投足,然後下達命令,要手足照看意念去做。祝文華心念已動,就是要雙足霍地後退,要右手抬腕取劍,但手足都不聽指揮,沒照他的意念去做。祝文華這一驚,非同小可,臉色倏變,大喝道:“賤婢”美婦依然滿面春風,嬌聲道:“奴家能請到賀老爺子,真是不勝榮幸。”說完,揮揮手道:“咱們可以走了。”兩名青衣使女放下珠簾,兩名彪形大漢拾起華麗軟轎。十個黑袍人,押著祝文華,緊隨轎後而去。
隱身崖上的方如蘋,看到這裡,幾乎要尖叫出聲!只聽耳邊突然響起細如蚊子的聲音,說道:“小施主,此時必須忍耐,千萬魯莽不得。”方如蘋心頭一凜,果然忍了下來,目送十名黑袍人,押著舅舅,隨軟矯而去。急忙回過身來,只見身後一丈來遠處,站著一個瘦小枯乾的老和尚,雙目炯炯,望著自己微笑。心知遇上高人,慌忙檢衽一禮,說道“老師父,請你救救我舅舅。”她情急之下,忘了自己身穿男裝,居然斂衽為禮。
枯乾老和尚忙也合十還禮,詫異地道:“小施主原來是位姑娘,方才被那婦人擒去的就是令舅麼?”他這句“小施主原來是位姑娘”聽得方如蘋臉上一紅,暗道:“自己真是急糊徐了。”一面點頭道:“是的,他是我舅舅,他們這一幫人,一定和“珍珠令”有關的了?”枯乾老和尚道:“老衲也不知他們來歷,只是據老衲所知,這婦人十分厲害,目前落入她手中的,已有鬼見愁唐七爺,嶺南溫家老二溫一峰,和老衲師弟金開泰等人”方如蘋啊聲道:“金老爺子果然也著了這妖女的道兒。”枯乾老和尚道:“姑娘認識敝師弟麼?”方如蘋道:“我不認識,我大哥和金老爺子是很好的朋友。”枯乾老和尚目注方如蘋,問道:“姑娘令兄是誰?”方如蘋道“我大哥叫凌君毅。”枯乾老和尚口中“哦”了一聲。
方如蘋急急問道:“老師父,你說四川唐門的鬼見愁唐七爺也被妖女擒去了?”枯乾老和尚道:“正是。”方如蘋道:“老師父一定是少林高僧了,不知法號如何稱呼?”枯乾老和尚道:“老衲靈山,泰主少林寺文殊院。”少林寺通常只有羅漢堂的僧侶在外走動,其餘五院的人,從不外出,如今連文殊院的主持都親自出來了,足見少林寺對“珍珠令”之事十分重視。
方如蘋拱拱手道:“原來老師父是文殊院主持,小女子失敬之至,只是我舅舅被妖女捉去,我要走了。”靈山大師道:“姑娘且慢。”方如蘋道:“老師父還有見教?”靈山大師道:“姑娘能否告訴老衲,令舅是誰?”方如蘋道:“老師父見詢,我也不好隱瞞,我舅舅就是龍眠山莊莊主祝文華。”靈山大師身軀一震道:“會是祝莊主”方如蘋道:“老師父,救人如救火,我要走了。”靈山大師急忙道:“這婦人十分厲害,不知什麼來路,連祝莊主都不是他們對手,姑娘不可輕易涉險。”方如蘋笑道:“才不是呢,我要把大哥和唐七爺的訊息,趕快告訴乾娘去。”靈山大師道:“姑娘乾娘,又是什麼人?”方如蘋道:“我乾娘是四川唐門的唐老夫人。”靈山大師奇道:“唐老夫人也來了麼?”方如蘋道:“乾娘現在就住在八公山。”靈山大師道:“那麼姑娘請吧,老衲也要跟蹤這妖婦下去,看看這幫人的巢穴,究竟在哪裡?”說完,雙腳頓處,人如灰鶴凌空,直向美婦等人所去的方向,投射而去。
方如蘋看得心中暗驚道:“這老和尚只敢在暗中尾隨,好像很怕妖婦似的,看來我只有趕去八公山搬救兵了。”心中想著,就急急躍下石崖,縱身上馬,急馳而去。
這是凌君毅到絕塵山莊的第二天,也是被戚莊主“請”來,為了“消救武林毒劫”正式到擷方齋“上班”的第一天。早晨,他在“蘭苑”用過早餐,就一路往“擷古齋”而來。跨進院落,弄月迎著道:“祝莊主來了?”凌君毅一手拂鬚,微笑道:“老夫既然答應了戚兄,總得稍盡綿薄之力的。”弄月走在前面,替他開啟右首後間的房門,側身道:“祝莊主請。”凌君毅朝她微微頷首,舉步跨進房門,從身邊取出銅鑰,開啟木櫥,取出貯毒汁的青瓷小葫蘆,然後又取了刀和小碟等應用田之物一齊放到案上。弄月沏了一盞香茗,放到書案右角,說道:“祝莊主請用茶。”凌君毅拿起青瓷葫蘆,拔開瓶塞,小心翼翼的注了少許毒汁在小瓷碟中,然後塞好瓶塞,把青瓷葫蘆收入櫥中。回到椅上坐下,隨手取過一支銀針,在毒汁中攪了兩攪,但見針端色呈黝黑,果然毒性強烈無比,當下就低下頭去,湊近鼻子,在針端聞了聞。站在一旁的弄月,看得大駭,忙道:“祝莊主,這毒汁奇毒無比,中人立斃,你老可得小心。”凌君毅微微一笑:“多謝姑娘,我自會小心。”弄月粉臉一紅,說道:“小婢忘了祝慶主是大行家。”凌君毅道:“這大行家三字,老夫可不敢當,姑娘提醒老夫,老夫心裡總是感激姑娘的。”弄月和凌君毅目光一對,只覺這位祝莊主,雖然黑髯飄胸,年在四旬開外,但一雙明亮的眼光,卻充滿青春活力,叫人看後怦然心跳。她不禁粉臉微配,低著頭說道:“祝莊主叫小婢弄月就好,千萬不可這般稱呼。”凌君毅道:“那麼老夫就叫你弄月姑娘好了。”弄月感激地道:“祝莊主真好說話,那位唐老莊主和溫老莊主來的時候,脾氣可大呢,小婢和吟風姐姐都覺伺侯不了。”接著又道:“祝莊主有什麼事,只管吩咐小婢,小婢告退了。”正待轉身退出。
凌君毅手上還拿著那支銀針,忽然抬目道:“弄月姑娘慢走一步。”弄月站住身子,問道:“祝莊主還有什麼吩咐?”凌君毅道:“老夫新來,不知這裡的規矩,要向姑娘請教一事。”弄月道:“祝莊主請說。”凌君毅道:“咱們這裡,共有四個房間,不知可否互相走訪?”弄月嫣然一笑道:“祝莊主言重了,四位是我們莊主敦請來的貴賓,行動不受任何限制,這裡只是為了四位便於專心研究,不致分心起見,才隔為四個房間的。咱們戚莊主的原意,把四位集中在一起工作,就是要讓四位探求解毒藥劑之時,能各抒己見,自然可以互相走訪了。”凌君毅點點頭,道:“如此就好,這毒汁十分厲害,他們三位也許比老夫知道的要多,老夫想先聽聽他們三位的意見。”弄月道:“祝莊主沒有別的吩咐,小婢出去了。”凌君毅道:“沒有了,你請便吧。”弄月退出了之後,凌君毅也立即開門走出,他心中略為盤算,決定先走訪樂山大師。當下穿過小客室,走到左首前面一道木門前,舉手在門上輕輕叩了兩下。只聽樂山大師的聲音說道:“是哪一位?請進。”凌君毅應道:“在下祝文華,特來向大師求教。”口中說著,人已推門而入。
樂山大師聽說來的是祝文華,已從椅上站了起來,合十道:“祝莊主恕老朽失迎,快快請坐。”凌君毅看他案上,什麼也沒拿出來,敢情只是一個人靜靜地坐著,什麼事也沒做。他進入房中,隨手關上了木門,一面拱手道:“在下是來向大師請益的。”樂山大師連說不敢,讓凌君毅在案前的一張椅子落座,自己也回到椅幹上坐下,說道:“祝莊主枉顧,不知有何見教?”凌君毅道:“在下方才仔細看了三元會的毒汁,覺得此物奇毒無比之外,看不出究系何種毒藥?大師對藥石之學,素有研究,不知是否已有端倪?”話聲甫落,立即以“傳音入密”說道:“大師認為戚承昌其人如何?”樂山大師略作沉吟之狀,其實地之沉吟,正是聆聽凌君毅傳音說話,然後微微搖頭道:“老衲慚愧得很,直到目前為止,對毒汁系何種藥物煉製而成,還一無所知。因為光憑觀察,很難分辨得出,神農嘗百草,藥物必須用舌辨味,用鼻辨氣,才能稍稍找出一點影子。但此毒汁奇毒無比,入口即死,根本無法辨其氣味,只能就它的性質作探索,老衲這三個月,可說是交了白卷。”接著也以“傳音入密”說道:“據老衲觀察,此中似有極大陰謀。”凌君毅點頭道:“大師說得極是,此種毒汁,一來因為經過熬煉,大去本性,二來是幾種劇毒藥物混在一起,藥性相乘,起了一種推波助瀾之勢,否則決無如此強烈。”接著又以“傳音”說道:“大師可知他們究有什麼陰謀麼?”樂山大師合十道:“善哉,善哉,祝莊主果然不愧是大行家,老衲也是如此想法,只是試驗不出它的藥性,如今祝莊主來了,咱們正好互相切磋”接著“傳音”說道:“這個老衲也說不出來,但決不是他說的為了消彌一場武林潔劫。”凌君毅謙虛地道:“大師好說,大師精研藥理,在下正要討教。”接著又以下“傳音”道:“大師也是因中迷藥,被他們劫持來的?”樂山大師道:“哪裡,哪裡?老衲對這瓶毒汁化驗過多次,實在化驗不出一點頭緒來,不知祝莊主有何高見?”話聲一落,又以“傳音”說道:“正是。”兩人趁著研究毒汁,互以“傳音”交談。凌君毅道:“他們在迷藥之中摻了散功毒藥,大師覺得如何?”樂山大師遣:“不錯,老衲一身真氣幾乎完全渙散,如今大概只剩下十之一二,任你如何凝聚,也凝聚不起來。”凌君毅道:“不知大師是否還能運氣?”樂山大師目光一抬,凝視著凌君毅問道:“祝莊主之意”凌君毅微微一笑道:“大師不用多問,先請回答在下的話。”樂山大師盼上飛過一絲疑惑之色,說道:“老衲勉強還能執行真氣。”凌君毅喜道:“如此就好。”他探懷摸出“闢毒珠”很快塞到樂山大師手中,說道:“大師雙手合掌,把此珠合在掌心,然後緩緩運氣,真氣必須透過掌心,然後向全身執行”樂山大師見多識廣。他暗暗朝掌中瞥了一眼,驚異地道:“這是驪龍闢毒珠,善解天下奇毒。”凌君毅道:“大師快些合掌運氣,先祛去了體內散功餘毒再說。”“傳音”交談至此,樂山大師微微頷首,接著抬目揚聲說道:“祝莊主務請寬坐,老衲近日時常感到體弱不適,要稍作調息,幸勿見怪。”凌君毅忙道:“大師儘管請便。”樂山大師不再多說,雙掌合十當胸,緩緩闔上眼皮。凌君毅坐在他對面,也沒再作聲。這樣足足過了頓飯時光,才聽樂山大師長長地舒了口氣,倏地睜開眼來。凌君毅看他這一睜眼,雙目神光湛然,可見體內散功之毒,已經盡祛,心頭暗暗高興,忙道:“大師覺得好了些麼?”樂山人師緩緩拈起,合十道:“有勞祝莊主久候,老衲已經好些了。”他在合十之後,迅速把“闢毒珠”遞了過來,一面以“傳音入密”說道:“多謝祝莊主賜助,老衲仗著“闢毒珠”之力,總算把體內積存餘毒清除了。只是真氣渙散日久,大概要一二天始可完全恢復過來。”凌君毅接過“闢毒珠”也以傳音說道:“恭喜大師。”樂山大師道:“祝莊主解毒之德,老衲沒齒不忘,只不知祝莊主有何計畫?”凌君毅道:“在下目前還說不上有什麼計畫,只好靜待時機,再作計較。”樂山大師點頭道:“祝莊主說的也是,據老衲數月觀察,看來戚承昌為人城府極深,而且他決非主腦人物,縱有陰謀,一時也不易發現他們真正的目的何在,尤其只怕幕後另有主使的人。”凌君毅想了想道:“大師覺得唐天縱、溫一峰二人如何?”樂山大師道:“老衲和他們數月接觸,唐老施主和溫老施主的遭遇,和老衲完全相同。戚承昌雖然刻意結納,優禮有加,他們始終沒有屈服,老衲認為祝莊主不妨在暗中先替他們解去體內散功之毒,聯合咱們之力,也許可以偵查出對方勞師動眾,劫持咱們來此的目的,和這瓶毒汁的來源。”凌君毅道:“大師此言甚是,在下自當相機行事。”兩人為了防範有人窺聽,於是又交談了一陣關於如何進行研究解毒(毒汁)之事之後,凌君毅才起身辭出,回到自己房中,故意又用銀針沾了少許毒汁,作出攢眉苦思之狀。果然過了不多一回,只見房門啟處,弄月俏生生地走了進來,嫣然一笑,道:“祝莊主辛苦了,午餐已經送來,請用膳吧。”凌君毅放下銀針,然後小心翼翼地取起那隻貯放毒汁的小瓷碟,向櫥內放去。弄月說道:“祝莊主,你老放著,讓小婢來收拾好了。”凌君毅鄭重其多地道:“此物劇毒無比,而且據戚莊主說,毒汁只此一點,得來非易,還是老夫自己收拾的好。”說著已放好瓷碟,鎖上了鎖。
弄月嬌笑道:“祝莊主真是一位謹慎的人,但願這解藥能在祝莊主手上發現。”凌君毅一手捻鬚道:“姑娘說得好,這是為了解救武林一場毒劫,老夫義不容辭。但方才老夫和樂山大師研討的結果,以樂山大師精研藥石數十年經驗,依然找不出一點頭緒,老夫只怕也未必會有什麼結果。”說到這裡,臉上微現不豫之色。
弄月道:“祝莊主不過今天才來,哪會有這麼快法?小婢相信,祝莊主一定會有成就的。”凌君毅笑了笑道:“姑娘很會說話,老夫也但願如此。”跨出小客廳,中間一張小圓桌上,早已擺滿了豐盛的酒菜。
吟風、弄月兩名俏使女垂手伺立。此時樂山大師、唐天縱、溫一峰也相繼走出。這是“擷古齋”的午餐,只有四位貴賓,共同進膳,當然不用主人戚承昌作陪。酒是上好的陳年花雕,菜餚不多,但卻葷素俱備,件件精美可口。大家互揖入席,兩名俏使女手捧銀壺,替各人面前斟滿了酒。
樂山大師仍是以茶代酒,他舉起茶盞,呵呵一笑道:“老衲方才和祝莊主一席長談,深佩祝莊主學識淵博,對醫藥一道,尤為精湛,老衲自愧勿如。這三月個來咱們無法探求的三元會毒汁的解藥,有祝莊主參加研究,老衲相信必能在祝莊主手中完成,這是為武林解除一場浩劫的壯舉,老衲謹以茶水代酒,敬祝莊主一杯。”說完一飲而盡,站在一旁的吟風、弄月,自然是戚承昌派來的眼線,她們聽了樂山大師的話,不覺互望了一眼。
凌君毅慌忙舉杯道:“大師掌理少林寺藥王殿,對藥理乃是當代權威,如此謬讚,在下實在傀不敢當,在下理當先敬大師才是。”說著也舉杯一飲而盡。
樂山大師微微嘆息一聲道:“老衲一生雖是研究藥石之學,但老實說,對用毒一道,卻是門外漢,這叫做學有專精,因此,對毒藥、迷藥這一門學問,就不如唐老莊主、溫老莊主二位遠甚。”唐天縱、溫一峰同聲說道:“大師太謙了。”樂山大師正容道:“老衲說的是實情,咱們撇開戚莊主專程把咱們請來,待如上賓,殷切期望咱們尋求出毒汁解藥不談,其實三元會陰謀以毒汁消滅武林異己,不借造成彌天大劫,咱們都是武林中人,沒有戚莊主發起,咱們也斷難坐視的。”唐天縱、溫一峰不知樂山大師這番話的用意何在,兩人互望了一眼,口頭上還是連連點頭稱是,表示同意。
樂山大師接著又道:“最難得的是咱們四人能夠共聚一堂,朝夕相見,有互相切磋的機會。如果咱們四人還研求不出毒汁的解藥來,那麼武林這場毒劫,也就無法倖免了”老和尚雙手合十,一臉都是悲天憫人之色,接著又緩緩說道:“老衲方才說過,老衲對用毒一道,是門外漢,因此這解救武林劇毒劫的重任,就落在三位莊主身上了。老衲學識有限,只有從旁相助,聊盡一己之力了。也因此老衲建議祝莊主,該和唐老莊主、溫老莊主多多交換意見,憚毒汁解藥,得能早日完成,這一點,咱們並不是向戚莊主交差,而是挽救天下武林,向天下武林交差,老衲相信三位定能精誠合作。”凌君毅聽得暗暗點頭,心想:“老和尚借題發揮,說了一片大道理,敢情為了瞞騙戚承昌派在“擷古齋”的兩個眼線吟風、弄月,便利自己和唐天縱、溫一峰打交道。”當下不覺站起身來,連連拱手道:“大師說得極是,在下正要向唐老哥、溫老哥多多請益。”唐天縱、溫一峰都是多年老江湖,自然聽得出樂山大師的話中之意,似是要自己兩人和祝文華通力合作,但心頭卻又止不住暗暗納罕:“祝文華也是被絕塵山莊“請”來的,他能有多大作為呢?”心中想歸想,兩人還是舉手還禮道:“祝兄多多指教。”凌君毅連說“不敢。”唐天縱,溫一峰都是海量,大家心頭有了默契,席間就談得十分投機,杯到酒幹,開懷暢飲,直到酒醉飯飽,吟風、弄月撤去殘席,又替四人沏上了香茗,大家在小廳中坐了一會,才各自回到自己研究毒汁的房間中去。
午後未牌時光,凌君毅稍事休息,就去走訪唐天縱,兩人談話的方式,也和樂山大師相同,藉著研討三元會毒汁的話題,各以“傳音入密”交談。所不同的是凌君毅出示了唐老夫人所贈的短劍,然後簡扼他說明了自己的來歷,和喬裝潛龍祝文華,混入絕塵山莊之事,最後取出“闢毒珠”替唐天縱解了體內散功奇毒。
第二天上午,他又以同樣方法,走訪溫一峰,也解了溫一峰的散功奇毒。第一步,他總算順利成功,同時也瞞過了吟風、弄月。但吟風、弄月每天都得把他們的一舉一動報告莊主,這卻引起了戚承昌的懷疑。他覺得潛龍祝文華一方雄主,被自己“請”來之後,縱然待以上賓之禮,但終究是失去了自由,心中不無憤慨,決不可能對毒汁解藥,如此熱心。於是他要“擷古齋”的吟風、弄月,和藥室中的杏花,賓館中的迎春,務必對祝文華特別注意。同時也命他義子田中璧,負責加強園中戒備,隨時監視四位元“貴賓”的動靜。
凌君毅到擷古齋“上班”已經第三天了。三天來,他除了和樂山大師。唐天縱、溫一峰互相交換心得,走訪過三人房間,作過長談外,末作其他活動。為了表示他正在積極研究解藥,每天都要到藥室中或多或少從藥櫥中取些藥物,親自又碾又研,十分忙碌。
三天工夫,他那間小房間中的案頭上,已經擺滿了大大小小的藥瓶,有藥末,也有浸泡的藥水,一進他的房間,就可以聞到濃重的藥味。戚承昌當然不會相信他真的在研求解藥,他認為他的積極配藥,不外乎想解除他們所中的“散功奇毒”這一點,他可以完全放心,因為藥室中根本沒有配製“散功奇毒”解藥的一味主藥,尤其進了“絕塵山莊”的人,也不怕你插翅飛去。
這是第三天的下午,午餐之後,凌君毅獨自跨進了屬於他的那間斗室,他心頭開始感到沉重,因為經過三夭來和樂山大師。唐天縱、溫一峰的交談,覺得自己雖然解去了三人體內的散功之毒,但無法解決的問題,依然很多,譬如:戚承昌為什麼要千方百計地把他們“請”來?當然,他口中說的三元會要用毒汁毒害武林,自是不可盡信;但這毒汁來源如何?他為什麼急於要尋求毒汁的解藥?樂山大師認為戚承昌只是奉命主持絕塵山莊,監視自己等人研求解藥的人,他幕後定然另有主腦人物。這人是誰?他的目的何在?自己來的時候,明明看到山麓下是座大莊院,何以“絕塵山莊”會三面環水,水外環山?照這情形來說,自己四人縱然功力全復,也插翅飛不出去。
當然最嚴重的還是“毒汁“,據唐天縱、溫一峰這兩位用毒、用迷香的大行家表示,這種毒性奇烈的毒汁,實在無法配得出解藥來。可能這幫人雖然擁有如此厲害的毒汁,目前因找不出解藥,心存顧忌,不敢妄動,但這總是一件十分危險之事,設若他們真如戚承昌所說,對江湖黑白兩逍採取行動,這一場毒劫,委實是不可收拾。凌君毅坐在案前低頭沉思,心中愈想愈覺得問題錯綜複雜!突然,他想到這許多問題的癥結,全在“毒汁”之上,也全由“毒汁”所引起,如果能夠找到解藥,一切問題,也許都能迎刃而解!他想到解藥,也登時想到了自己身上的“闢毒珠”
“闢毒殊”善解天下奇毒,自然也可解“毒汁”之毒,一念及此,立時由懷中取出“闢毒殊”小心翼翼在往在小瓷碟中的一“毒汁”上輕微地沾了一下!這輕輕一沾不打緊,瓷碟中忽然響起“嗤”的一聲,好像燒紅的烙鐵放人水中一般,小半碟毒汁上,登時冒起了嫋嫋黃煙!凌君毅不禁吃了一驚,急忙朝“闢毒珠”上看去,差幸珠子絲毫無損!就在此時,但見房門啟處,俏使女弄月一手提著一把銅壺,走來替凌君毅沏茶。凌君毅眼快,連忙把“闢毒珠”藏入袖中。
弄月一眼看到小瓷碟上還在冒著黃煙,一雙俏眼膘著凌君毅,嫣然笑道:“祝莊主怎不休息一會,又在試驗了?”凌君毅抬起頭來,含笑道:“老夫閒著無事,就拿幾種藥物,試試它的毒性。”弄月道:“祝莊主真是熱心”隨著話聲,俏生生走近案前,正待替凌君毅沏茶,突然間,她口中嬌“啊”一聲,放下銅壺,驚喜地叫了起來道:“祝莊主,你成功了,快瞧!這碟毒汁,已經變成了清水。”誰說不是?小瓷碟中冒起的黃煙消失之後,小半碟比墨還黑的“毒汁”已變成了清水!凌君毅方才因弄月突然闖了進來,只顧迅快收珠入袖,不但沒有細看,而且還一口承認自己正在拿幾種藥物試驗毒性。此刻給弄月一嚷,心中登時暗暗叫了聲:“糟糕。”這下給她瞧到了,豈不是給自己添了極大的麻煩?但卻又不能不作出驚喜之狀,當下目注瓷碟,佯作哈哈大笑。
弄月一臉俱是喜色,朝凌君毅福了福,說道:“恭喜祝莊主,小婢早就知道祝莊主會研究出解藥來的。”凌君毅笑聲一停,突然雙目忙亂地環顧案上十幾個大小藥瓶,急得直搔頭皮,說道:“糟了,老夫方才胡亂配合,各種藥物都試了少許,也不知究是哪幾種藥物,能解毒汁之毒?”弄月嫣然道:“祝莊主已經成功地化去了毒汁,只要再試幾次,自然就可以試出來的,這是天大喜訊,可惜咱們莊主不在”凌君毅心中一動,乘機問道:“戚莊主去了哪裡?”弄月道:“小婢也不清楚,莊主是昨晚走的,大概要明晚才能回來。”說著,替凌君毅沏好了茶,一面說道:“莊主不在,咱們莊上由公子負責,祝莊主化解了毒汁,小婢立刻要向公子報喜訊去。”提起銅壺,轉身欲走。
凌君毅道:“姑娘慢點走。”弄月停步道:“祝莊主右什麼吩咐?”凌君毅道:“姑娘說的公子,那是戚莊主的令郎了?”弄月道:“田公子是咱們莊主的義子。”凌君毅道:“不知田公子叫甚麼名字?”弄月道:“田公子上中下璧。”凌君毅心中暗想:“那藍衣公子原來叫田中璧。”一面捻鬚沉吟道:“老夫之意,方才化去毒汁只不過是偶然之事,還不能確定已找到解藥,如果說這是成功,那也只是成功的初步,還得繼續多做幾次試驗,才能知道,因此老夫覺得此時還不宣告知公子”弄月嬌巧一笑,道:“小婢既然知道了,若是不去報告公子,小婢有幾個腦袋?”凌君毅道:“老夫實在只是無意碰巧,離成功還有一段時間。”弄月道:“但祝莊主化去毒汁,總是事實。”說完,轉身匆匆而去。凌君毅看著她的背影,暗暗攢了一下眉,忖道:“自己已經把小半碟“毒汁”化去,就算藉口只是偶然發現,只怕也無法拖延得很久。”只見房門啟處,吟風閃身而入,笑吟吟地躬了躬身道:“小婢聽弄月說,祝莊主在試驗之中,把一碟毒汁化成了清水,小婢是特來向祝莊主賀喜的。”凌君毅手拂垂胸黑髯,呵呵笑道:“多謝姑娘,老夫只是無意中碰巧。”吟風道:“那也是祝莊主的成就,小婢聽說,這種毒汁天下無藥可解,如今終於給祝莊主找出解藥來了。”凌君毅道:“那還言之過早。”正說著之間,樂山大師、唐天縱、溫一峰也聞汛走了進來,吟風立即退出房去。
樂山大師合十道:“阿彌陀佛,老衲聽說祝莊主解除了毒汁之毒,真是可喜可賀。”話聲一落,立即以“傳音入密”問道:“這是怎麼一回事?”唐天縱為了好讓凌君毅和樂山大師交談,故意洪聲笑道:“祝兄果然高明,兄弟鑽研了三個月,依然摸不到一點頭緒,祝兄三天工夫,就把毒汁化解了。”凌君毅口中說著:“哪裡,哪裡?”一面卻把才才用“闢毒珠”相試,被弄月撞見之事,以“傳音入密”向樂山大師說了。
溫一峰接著笑道:“看來祝兄定可在短時間內配製出解藥來了。”樂山大師長盾微皺,沉吟了一下,說道:““闢毒殊”能解毒汁之毒,實是一件可喜之事,因為有了“闢毒珠”“毒汁”就不足為俱。但這下傳了開去,戚承昌定然會逼你配製解藥,敷衍一時固無問題,如若時間稍長,難保他不起懷疑。”凌君毅道:“那也只好應付一陣子再說了,目前最重要的,還是能夠找出他們的陰謀何在?戚承昌後面,究竟有什麼人在暗中主使?如能一舉把些問題揭穿,自然更好。”剛說到這裡,只見吟風走入,躬躬身道:“啟稟祝莊主,公子來了。”一陣輕快的步履聲,及門而止,接著弄月就迅快地打開了房門。
只見一個髮束金冠的藍衫青年,臉含微笑,趨上一步,作了個長揖,恭敬地道:“小侄田中璧,即見祝伯父。”凌君毅一眼就認出他正是從開封一路暗中護送“珍珠令”的藍衣人,當下連忙拱手還禮:“田世兄不可多禮。”田中璧生得劍眉朗目,傲氣逼人,但此時卻是十分謙恭有禮,朝樂山大師、唐天縱、溫一峰三人一一行禮,然後又向凌君毅道:“小侄聽說祝伯父方才化解了毒汁之毒,這是天大喜訊,也是天下武林之福,適當義父外出末歸,小侄特來趨賀,同時想請祝伯父移駕“看劍閣”一敘。”凌君毅心中不由一動,暗忖:“戚承昌外出末歸,他邀請自己到“看到閣”去作甚?”但“看劍閣”自己沒有去過,他既然見邀,去看看裡面情形,豈不正好?心念閃電一動,當即拂髯笑道:“田世兄好說,既蒙見邀,老夫自當奉陪。”田中璧面有喜色,說道:“如此,祝伯父請。”唐天縱目中閃過一絲異色,一面以“傳音”向凌君毅說道:“這姓田的目光不正,凌老弟可得多加小心。”凌君毅朝樂山大師等三人拱拱手道:“兄弟少陪了。”他在說話之時,暗暗向唐天縱點了點頭。
田中璧跟著向三人告辭,一面恭敬地道:“小侄替祝伯父帶路。”說完,搶先走在前面。
“看劍閣”是在整座花園西南首,四周環水,中間是三間水閣,朱欄迴繞,石橋九曲,它和“擷古齋”正好一東一西,遙遙相對。凌君毅由田中璧陪同,行過九曲橋,三間畫閣矗立在水中央,四面都垂著湘妃竹的簾子,看去特別清靜。人行橋上,但覺水清如鏡,輕風徐來,有如置身水晶宮中!田中璧領著凌君毅剛到閣前,便見一名青衣使女掀簾而出,朝田中璧躬身一禮,說道:“仙子已在閣中等候,請公子陪同祝莊主人內相見。”說著,側身掀起了湘簾。田中璧回身抬手道:“祝伯父請。”凌君毅心內暗暗忖道:“不知她口中的仙子,又是什麼人?”一面捻鬚笑道:“老夫初來,田世兄不用客氣,還是你先請吧。”於是田中壁側著身子與凌君毅同時進入水閣。這是一間佈置得相當清雅的小客室,椅幾都是用湘妃竹做的,上首一張椅子上,坐著一個頭挽宮譬,一身玄色衣裙的美豔少*婦。看到田中璧陪著凌君毅走入,眼波流動,笑盈盈的站了起來。凌君毅一眼認出美豔少*婦正是玄衣羅剎,這一點,他並不感到驚異,因為他早已知道玄衣羅剎是“珍珠令”一幫的人。
田中璧慌忙朝上躬身道:“楚姨,祝伯父來了。”一面朝凌君毅說道:“這是楚姨娘,是義父的內親,義父外出,絕塵山莊大小事情,都由楚姨娘作主。方才聽說祝伯父化解毒汁之事,想見見祝伯父,特命小侄前去相請。”原來如此。
玄衣羅剎在田中璧說話之時,一雙水靈靈的俏眼,只是盯著凌君毅打量,這時立即介面笑道:“賤妾久聞龍眠山莊祝莊主大名,今日一見,果然盛名不虛”話聲溶落,忽然嬌嗔一聲,向田中璧埋怨地道:“田太少,祝莊主是咱們的貴客,瞧你盡顧說話,也不請人家上坐。”田中璧應了聲“是”連忙抬手道:“祝伯父請上坐。”凌君毅這時才有說話機會,他向玄衣羅剎抱抱拳道:“原來是楚姑娘,老朽幸會了。”隨著話聲,緩緩走到上首,和玄衣羅剎分賓主落了座。田中璧因沒有玄衣羅剎的吩咐,只有站在邊上,狀極恭敬。一名青衣使女送上香茗。
玄衣羅剎美目流盼,舉起茶盞,嬌聲說道:“祝莊主請用茶。”凌君毅本來有很多話要問玄衣羅剎,但因為田中璧在場,自然不能露出一點異狀。玄衣羅剎目光凝注在凌君毅的臉上,緩緩說道:“祝莊主能在短短兩天時間之內,就化解了劇毒無比,天下無藥可解的三元會毒汁,實在是一件令人既興奮,又驚訝之事。”凌君毅心中突然一動,說道:“楚姑娘怎知三元會毒汁,天下無藥可解?”玄衣羅剎被他問得不覺一怔,但立即轉顏笑道:“至少在祝莊主化解這毒汁之前,還沒有人能解此奇毒。”凌君毅察言辨色,自然看得出玄衣羅剎這句話,似是回答得十分勉強,心中頓覺懷疑,暗道:“莫非毒汁之毒,真是天下無藥可解?”一面乾咳一聲,說道:“在下原也並無多大把握,只是無意中碰到了奇蹟,直到此時,在下仍然無法確定究竟哪幾種藥物互相配合之後,能把毒汁化為清水?因此在下本意,在沒有完全確定之前原不想驚動大家的。”玄衣羅剎美目流盼,嬌笑道:“怎麼?祝莊主還想秘而不宣?”凌君毅皺皺眉目,尷尬地笑逍:“楚姑娘有所不知,在下今日只是偶爾碰巧,雖然化解了毒汁,也只能說是初步有了眉目,還須繼續研究,把幾種藥物,分別多做幾次試驗,始可尋出結果來。”玄衣羅剎舉手輕輕貼貼雲鬢,忽然臉容一正,問道:“不知祝莊主還需要多少時間,始能配出解藥來?”凌君毅遲疑了一下,苦笑道:“這就難說了,在下雖然尋求出幾種能夠化解毒汁的藥物,但是否就能製成解藥,還是無法逆料的。”玄衣羅剎道:“祝莊主此話怎說?”凌君毅捻鬚笑逍:“這話聽來也許無法讓人相信,但事實上說不定就會如此”玄衣羅剎道:“祝莊主高論,也許太深奧了,賤妾聽不明白。”凌君毅臉色莊重,徐徐說道:“這道理其實很簡單,譬如說,在下化解毒汁的幾種藥物,雖能剋制毒汁,但其本身也是奇毒無比的,試問如何製成解藥?固然解毒藥物,多半是以毒製毒,可以設法減輕它們的毒性,但減輕之後,對化解毒汁是否仍能有效?卻又成了極大疑問。”玄衣羅剎聽得不住點頭,說道:“此話倒是不錯。”凌君毅微微一笑,心想:“要不是師傅平日也和我講解了一些道理,今天豈不是給你難倒了?”接著說道:“因此,在下覺得縱然化解了毒汁,還談不上發現瞭解藥,這中間實在還有著無法估計的距離,在下也毫無把握可言。”玄衣羅剎道:“但我希望祝莊主能夠儘快找出解藥來。”凌君毅道:“這個在下自當盡力而為。”談話到此,應該結束了。
但玄衣羅剎似乎甚為健談,她眼波一溜,風姿嫣然地朝凌君毅淺淺一笑,問道:“賤妾聽說祝莊主有一位千金,有沉魚落雁之容,江湖上把她稱做龍眠一鳳,不知她叫什麼名字,今年有多大了?”糟糕,她忽然問起祝莊主的女兒來了。
凌君毅暗暗皺了皺眉頭,好在他知道方如蘋有個表姐,年紀相差無幾,方如蘋今年十八,她表姐最多大上一兩歲,那麼不外乎十九、二十。方如蘋雖然經常提起她表姐,只是從沒說過她表姐的名字。但這也不要緊,只要玄衣羅剎不知底蘊,自己隨著替她編造個名字也就行了。他心思敏捷,心念閃電般一轉,立即呵呵笑道:小女今年十九,乳名如蘭。”表妹叫如蘋,表姐叫如蘭,倒也順理成章。
玄衣羅剎微微一笑道:“祝莊主,我這裡有個人,不知你老識是不識?”說到這裡,回頭叫道:“玉蕊。”一名青衣使女應聲走出,躬身道:“仙子有何吩咐?”玄衣羅剎道:“你去叫何東昇進來一下。”青衣使女躬身領命,退了出去。
凌君毅心中暗暗嘀咕:“不知那何東昇是什麼人?她又為什麼要去叫何東昇進來?莫非他和祝莊主極熟?”那使女出去沒有多久,就聽她在簾外說道:“啟察仙子,何東昇來了。”玄衣羅剎道:“叫他進來,”簾外有人答應一聲,湘簾掀處,走進個一身灰色勁裝的濃眉麻臉漢子,入閣中,立即站定身軀,恭敬地朝上施禮道:“屬下何東昇,叩見仙子。”“嗯。”玄衣羅剎俏目一挑,笑吟吟地道:“祝莊主還認識他嗎?”凌君毅心中暗道:“這何東昇看來只是絕塵山莊一名普通武土,也許他去過龍眠山莊,見過祝莊主一面廣心念動處,立即一手拂鬚,說道:“這位何壯土,在下好像哪裡見過,一時倒想不起來了。”這話雖然含糊,但大體上可以應付得過去。
玄衣羅剎似笑非笑地斜眼他一眼,才道:“何東昇,還不快見過祝莊主。”何東昇應了聲“是”轉身向凌君毅抱拳躬身道:“小的何東昇,見過莊主。”凌君毅欠身答禮道:“壯士不必多禮。”玄衣羅剎“格”的一聲脆笑,說道:“如此說來,祝莊主並不責怪他叛離貴莊,轉而投靠敝莊的罪了。”凌君毅心神猛然一震,何東昇竟然會是龍眠山莊的人,自己聯手下人都認不得,豈不露出馬腳?但他心思敏捷,在這一瞬之間,他靈機一動,目光之中,故意冷芒一閃,微露怒容,旋即斂去,一手拂著垂胸黑鬚,淡然一笑道“連在下都成了貴莊之人,何況是祝某手下之人?”這話隱隱流露出憤慨之意,也正表現了潛龍祝文華為人深沉之處。
玄衣羅剎望著他嫣然一笑道:“何東昇不容於貴莊,才投奔到這裡來的,祝莊主不見怪就好。”一面回頭向何東昇問道:“你在龍眠山莊有幾年了?”何東昇道:“三年。”凌君毅心中暗“哦”一聲,忖道:“聽他口氣,大概是總管殷天祿引進去的黨羽了。”玄衣羅剎又道:“祝莊主有一位千金,叫什麼名字?今年幾歲了?你知道嗎?”何東昇道:“小姐閨名雅琴,今年芳齡十九。”玄衣羅剎點點頭,纖手一揮道:“好,你可以下去了。”何東昇答應一聲,躬身而退。百衣羅剎似笑非笑地看了凌君毅一眼,半似調侃地道:“祝莊主怎麼連自己千金的名字,竟然都說錯了?”凌君毅臉色微變,怫然道:“楚姑娘此話,不覺過份嗎?”玄衣羅剎眨動俏目,笑道:“說句祝莊主不見怪的話,我總覺得祝莊主臉上,好像易了容”忽然住口不言,雙目只是盯著凌君毅臉上直瞧。
凌君毅心頭暗震,嘿然道:“老夫行不更名,坐不改姓,何須易容?”玄衣羅剎嬌笑道:“是啊,我也這麼想,但事情擺在眼前,又不容賤要不有所懷疑。”凌君毅冷笑道:“楚姑娘這是說,你們請錯人?”玄衣羅剎含蓄地笑了笑道:“也許如此,只是我想你不會是有意代替祝莊主來的吧?”“有意代替祝莊主來的。”這句話聽得凌君毅心絃震動,左手暗暗蓄勢,臉色一沉,嘿然道:“楚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?”玄衣羅剎嬌聲一笑,玉手輕搖,說道:“祝莊主且莫動怒,賤妾只是想把心中疑塞,弄個清楚,並無半點惡意。”她不待凌君毅開口,接著又笑了笑道:“不管你祝莊主是真是假,仍然是絕塵山莊的貴賓。”凌君毅仍作不解地望了玄衣羅剎一眼,道:“楚姑娘此話怎說?”玄衣羅剎忽然格格嬌笑起來,說道:“真人面前,也無所說假了,昨晚我師姐在龍門坳擒下一個人,和你祝莊主相比,似乎要真一些。”“似乎要真一些。”這話說得含蓄,但已說明她擒住了真的潛龍祝文華!凌君毅本來還疑信參半,認為她故意拿話相試,但這回她不但說出時間(昨晚),也說出了地點(龍門拗),似乎不像有假。
不錯!潛龍祝文華說過要來接應自己,如以時間來說,昨晚是第二天,他一路跟蹤下來,也差不多,那麼祝文華真的落到他們手中了?自己雖然不知道潛龍祝文華的武功如何,但以金鼎金開泰、嶺南溫一峰等人,都在一路上相繼失蹤而言,可能全已落人“珍珠令”這幫人的手中,潛龍祝文華為她所擒,自亦可信。只是這些落在他們手中的人,不知被他們囚禁在哪裡,莫非也在絕塵山莊之中?他突然想到母親失蹤已有一段時日,她老人家既不在貴賓區,那自然是與這些人囚禁在一起了,這座花園之內,可能另有囚人的地室。
玄衣羅剎見他半晌沒有作聲,嬌柔地道:“你可是不相信麼?”凌君毅突然心中一動,手持黑鬚,微曬道:“老夫確是不信天底下居然會有兩個潛龍祝文華。”玄衣羅剎嬌笑道:“真的自然只有一個,嗯,你祝莊主如果有興趣,我倒可以帶你去瞧瞧。”凌君毅道:“很好,老夫正有此意。”玄衣羅剎站起身,笑道:“這該叫雙龍會吧?兩個潛龍祝文華會面,也算是武林中的一段佳話。”凌君毅跟著站起,問道:“他人在哪裡?”玄衣羅剎含笑道:“祝莊主請隨我來。”說完,轉身向裡間走去,她似是毫無提防之心,轉身走去,整個背後耍穴,就全都暴露在凌君毅眼前,而且雙方距離,不過數尺。凌君毅只要一伸手,即可一舉制住她。但她從容舉步,毫不在意,她似是估定凌君毅不敢對她下手。凌君毅確也投鼠忌器,是以只是隨著而行,小客室後面,又是一個小間。
玄衣羅剎當先掀簾而入,回首笑道:“祝莊主請進。”凌君毅左手當胸,捻著黑鬚,實則暗暗蓄勢,跟著跨了進去,田中璧跟在凌君毅的後面也進來了。凌君毅目光一瞥,只見東首壁下,一張紫擅雕花木榻上,仰躺著一個人。這人面貌白皙,卻生成的兩道濃眉,黑鬚及胸,一望而知,果然和自己長得一摸一樣!不,果然是潛龍祝文華!凌君毅不知他是真是假?不覺冷冷一哼道:“果然裝得極像。”玄衣羅剎斜睬了他一眼,嬌聲道:“你不相信他是真的?”凌君毅道:“楚姑娘方才自己說的,真的只有一個,你怎不叫起來,讓老夫問問他。”玄衣羅剎朝他笑了笑道:“弄醒他自然可以,否則也難教你祝莊主口服心服,是麼?”說到這裡,接著道:“這位祝莊主只不過是睡穴受制,勞你的手,解開他穴道,你自己問他吧。”凌君毅沉哼一聲,怕她使詐,左手暗暗提聚功力,緩步走近榻前,右手迅快地一掌拍開了祝文華的睡穴。那祝文華雙目乍睜,緩緩從榻上坐起,神情顯得甚是萎頓,但雙目之中,卻射出憤怒之色,望了兩人一眼。當他看到玄衣羅剎身邊還有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時,不覺微微一怔,沉喝道:“賤婢,你們要老夫怎樣?”這一開口,凌君毅已聽出他確是潛龍祝文華無誤了,心頭不覺暗暗吃驚。
玄衣羅剎格格一笑道:“祝莊主何用生這大的氣?事情是這樣的,咱們請來這位祝莊主,他不相信你是龍眠山莊莊主,奴家才特地陪他來見你的,我想你們一定認識,用不著奴家介紹吧?”祝文華目中流露出驚異之色,望了凌君毅一眼,說道:“誰是龍眠山莊莊主?老夫不知道。”玄衣羅剎嬌笑道:“祝莊主何用裝作?你老被奴家請來,早已替你洗去了易容藥物。如今兩位祝莊主,鬧了雙包案,誰真誰假,兩位心裡自然明白。”祝文華怒聲道:“老夫一點也不明白。”一面向凌君毅喝道:“你是什麼人?”凌君毅暗暗皺了下眉,心想:“糟糕,當時沒防到會有這種結果,自己和祝文華沒有約定暗號,這時要如何說才好?”心中閃電一動,突然哈哈大笑道:“二位串演得倒是真像,老夫是誰?你們在參湯中暗下迷藥,又點了老夫身前五處大穴,你們心頭自然清楚,何用再問老夫?”他急中生智,這話暗中點出祝文華躲在密室裡,自然看到殷天祿點自己穴道之事,假如眼前這祝文華是對方的人假冒,故意試探自己的,這話聽了也不會注意,果然,祝文華目光一動,忽然以“傳音”說道:“你真是凌老弟?”這下證實了,眼前的祝文華果然不假!
凌君毅藉著一手拂鬚,也以“傳音入密”說道:“在下正是凌君毅,祝莊主怎會被他們擒來的?”祝文華“傳音”道:“老夫誤中妖婦暗算”兩人目注對方,假作打量之狀,但他們剛說到這裡,玄衣羅剎格格嬌笑道:“兩位談好了麼?”她纖纖玉手朝祝丈華輕輕一抬,說道:“我想這位祝莊主還是休息一會吧,我們不打擾了。”凌君毅心中暗道:“玉瑩姐姐果然厲害,自己和祝文華以“傳音入密”交談,都被她看出來了。”心念轉動間,瞥見祝文華忽然打了個呵欠,睏倦地仰身朝塌上躺臥了下去。凌君毅這一驚非同小可,暗道:“莫非是她使了什麼手法?”玄衣羅剎朝他嫣然一笑,抬抬手道:“祝莊主請到外面坐吧。”凌君毅方才看她向祝文華抬了抬手,祝文華就躺臥下去,此時見她又朝自己抬手,不得不裝裝樣子,趕忙屏住呼吸,往後退了兩步,冷笑道:“看不出楚姑娘還是用迷藥的好手。”玄衣羅剎“格”的嬌笑出聲,眼波流動,盯著凌君毅,緩緩說道:“祝莊主儘管放心,我已說過,不管你是真是假,仍然是絕塵山莊的貴賓,我不會對你使用迷藥的,咱們還是到外面談吧,請。”凌君毅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,只得依言退出。三人回到小客室,仍然分賓主落座。凌君毅冷然道:“仙子還有什麼事,現在可以說了。”玄衣羅剎笑吟吟地道:“你方才已和那位祝莊主見過面了,而且據我所知,你們也交談過了,如今不用再提誰真誰假,但有一件事,我必須告訴你”凌君毅道:“什麼事?”玄衣羅剎道:“就是關於毒汁解藥的事。”她又提到“毒汁”解藥上來。
凌君毅道:“在下說過”玄衣羅剎不待他說下去,搖手道:“我知道,你既然能化解“毒汁”自然也會找出解藥來的,也只有你配成解藥,你們一真一假兩位莊主,才能安然無恙地離開絕塵山莊。”凌君毅道:“你這是要脅老夫?”玄衣羅剎嬌笑道:“要脅太難聽了,我這是交換條件。”凌君毅皺濃眉,為難地造:“下在並無把握。”玄衣羅剎忽然口氣一變,冷聲道:“你必須完成,我給你半個月限期。”凌君毅道:“這個只怕不成,半個月太少了,在下”玄衣羅剎道:“半個月,我已經說得太多了,依我的心意原想說五天的。”凌君毅心中暗想:“有半月時間,我大概也可以查出你們囚人的地方了。”一面還是搖著頭道:“半個月,實在”玄衣羅剎已經站起身來,說道:“不用說了,但願你能在半月之內,找出解藥來,否則”凌君毅跟著站起,抗聲道:“否則又如何?”玄衣羅剎翠眉微蹩,說道:“半月交不出解藥,只怕大家都不方便。”玄衣羅剎目光瞥過站在邊上的田中璧,說道:“我再和祝莊主談談,你有事就出去好了。”這就是要田中璧避開去。
田中璧應了聲“是”躬身迢:“小侄告退。”迅快地轉身退出了水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