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我可沒哄過人啊◎
謝家的大門半掩著,季檀星一口氣跑到了階梯上,她猛地推開門,卻神情蒼白,站在原地不知道要怎麼進去。
一種難以言說的情緒瀰漫在心底,就像是寧塢鎮雨後的霧氣,濃稠又擁擠,涼颼颼窒息在胸口久久不散。
季檀星的胸腔急促起伏,似塞了棉花,她咬牙挪動腳步,正巧遇見了從主臥出來的謝爺爺。
謝廷華乍一看見季檀星還有點意外,他詫異道:“小姑娘怎麼半下午的過來了?”
季檀星嚥了咽喉嚨, 第一個音差點沒發出來,“我……我來看看十三。”
謝廷華面上可比季檀星放鬆多了,彷彿發燒生病的不是他的孫子,而是外面的小貓小狗。
他哦了一聲:“那小子正在自己房間呢,你直接推門進去就行。”
季檀星往前跑了兩步,腳步又慢了下來,她心思沉重,有什麼大塊的存在被她用腳踢了一下,尖銳的疼傳到神經,謝廷華好笑的說了一句“彆著急”。
季檀星低頭,才看見那是謝十三門口的一個花盆……是那盆小雛菊,可能因為暴雨這幾天被主人挪回了屋簷下,正可憐兮兮的被放在謝十三的門前。
砂糖橘已經上去撓門了。
它不是第一次當寧塢鎮的街溜子,謝十三認識這個聲音,門內傳來動靜,隔絕著兩人的門扉被從裡面驟然開啟。
謝十三穿著一身寬鬆的衣服,一副沒睡醒的煩躁模樣:“幹什麼?”
季檀星被他吼的一愣。
不遠處的謝廷華意外的抬了抬花白的眉毛。
季檀星低頭,她垂下眼眸,雙手握拳在兩側,攥出了一點白白的手痕。
“我……我等不住你,早晨的煎雞蛋和小蔥餅全都涼了,我就過來看看你,是不是打擾你了,我——”
砂糖橘都比她這個主人自在,早已經登門入室闖進了屋子,謝十三貌似才看清傍晚陰沉沉的門外是季檀星。
他輕輕的嘶了一聲,忽然伸手,一把將季檀星拽進了沒開燈的私人領地。
三秒後,門又被開啟,謝十三伸出頭,對著站在不遠處的謝廷華道:“爺爺,別和我那個愛管閒事的老子打小報告,三天後的草我包了。”
謝廷華意味深長的看著他:“兩倍。”
謝十三:“????”
他無語道:“我是親生的嗎?”
謝廷華無情極了:“你生病沒關係,阿香和花花餓瘦了怎麼辦?大小夥子哪兒那麼多事,你幾斤幾兩我還是清楚的。”
謝十三一把關上了門。門內,季檀星正略顯侷促的站在角落,她不像以前一樣遇見他就嘰裡咕嚕,難得安靜著一句話都不說。
謝十三趿拉著一雙拖鞋,走到沙發間一屁股坐下,他慣常都沒個正形,什麼也不在面上顯露,季檀星壓根看不出來他到底有沒有退燒。
砂糖橘跳上小桌子,脊背蹭過謝十三的下顎,一直蹭到尾巴根,正撒嬌著喵喵叫。
“砂糖橘,你帶她來的?”
砂糖橘:“喵嗚~”
謝十三又問:“沒走草叢吧,她可走不了那樣的路。”
砂糖橘不滿的舔了舔爪子,裡面一根草屑都沒有。
謝十三正要說話,輕微的腳步聲就由遠及近,季檀星看了一眼砂糖橘:“……不是它帶我,是我帶它來的。”
謝十三不滿的拎起砂糖橘:“你個小破貓怎麼還學會撒謊了?我可不喜歡小騙子。”
季檀星聲音很低,細聽還帶著一絲悶悶的腔音,謝十三將砂糖橘扔到一邊,抬頭輕鬆問:“這個點過來幹什麼?今天的藥吃了?”
“……沒吃。”
“沒吃藥就到處亂跑?”他語氣不愉。
季檀星抬起微微泛紅的眼眸:“那你吃藥了嗎?藥都很苦,我免疫力不好一感冒就會引發哮喘,我爸爸每次都給我吃很難吃的感冒藥,我一點都不喜歡。”
謝十三半張臉隱在黑暗中,看著小姑娘嘴裡一串串的說話。
緊接著,房間內傳來輕微的吸鼻子的聲音。
謝十三表情有點凝滯。
他慢慢後靠在沙發上,看著站在他斜側方的小姑娘:“我又沒生病吃什麼藥——”
“你騙人。”季檀星忽然出聲打斷。
謝十三眉梢一動。
季檀星表情難受極了,她臉側的梨渦完全消失,聲音微微哽咽:“你是不是,從昨天晚上吃完螃蟹就開始發燒了?”
謝十三將額側的碎髮往頭頂抓了抓:“……嘖,誰給你說的?多大點事。”
季檀星:“這對我來說就是很大很大的事情!”
她像是壓抑許久,終於打開了情緒的閥門:“沒有什麼東西比一副健康的身體更重要,你不要滿不在乎,就算是小小的感冒發燒,都有可能對身體造成不可逆的損傷!”
謝十三沒說話,只是眼神複雜的看著她。
季檀星的世界,是一個從頭到腳的免疫力都和她作對的世界,她勇敢的戰勝那些東西小心翼翼活了十七年,或許對謝十三的言語有些誇張,但在她這裡,這些全都是有可能發生的事實。
發生在,她喜歡的那個本該健康的少年身上的,事實。
“……你不該把外套給我的。”季檀星鼻腔滿是酸澀,她不知道自己怎麼了,只知道因為自己,那個從不生病的男孩此刻正皺眉坐在她對面。
“我也不應該吃炸螃蟹,”季檀星抹了一把眼眶,“不應該看見天氣不好還要拉著你一起出去玩,我以後再也不去那條小溪了。”
室內空氣寂靜,謝十三微微撥出一道鼻息。
季檀星長的乖順,哭起來也是安安靜靜的,只是總是抬手抹著眼淚,彰顯著主人激動的情緒和滿懷的難過傷心。
真像是一個溼漉漉的,毛茸茸的,哭鼻子小貓。
讓人忍不住逗弄,又有一點微妙的心緒起伏。
……想要撫順小貓炸開的茸毛,再揉捏一下柔軟的後頸。
謝十三抬起手,按開沙發旁的小燈,瞬間衝破了這一片的陰暗。
他朝著季檀星喂了一聲:“季小小。”
“你要不先看看我。”
季檀星咬著下唇瓣,努力不讓自己哽咽的聲音發出來。
她鼓起勇氣抬起通紅的眼睛,就見謝十三正坐在光下,他形態散漫,眼神卻比以往更加黑沉難測。
“你要不先看看我,是不是一個發燒就能長眠不起的模樣?”
謝十三有一張不屬於寧塢鎮的俊臉,這是季檀星從見他第一眼就知道的事情。
他眉宇稍高,眼褶深長,整個上半張臉都分外張揚霸道,單單這樣看他應該是個遊戲人間的浪子,偏偏往下的嘴唇削薄無情,又叫整個人都沉澱成了混痞又淡漠的濃郁長相。
季檀星的視線看過他的眼尾,臉頰,嘴唇,沒有找到任何病態,如果不是聽到了具體事實而且謝十三早上又沒有過來,季檀星萬分不會相信他正在生著病。
謝十三隻是姿態比以往更加懶散,彷彿不怎麼想動,命令人的模樣,像是暫時抱恙但依舊危險至極的主宰者。
她哭著擦了擦眼眶,聽見謝十三道:“看到了沒有?”
季檀星吸著鼻子,幾不可查的點了點頭。
“我小時候經常惹事,有一年大冬天的被我爸用棍子抽了一頓在雪地裡罰站,那時候頂著傷發著燒,還翻牆出去把惹了我的孫子們抄了個底朝天,沒道理小爺我都躺了,別人還好好的站著。”
謝十三眼尾微微有些許不平凡的鋒芒,季檀星哭的眼睛疼,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。
“那時候比起現在可嚴重多了,照樣三天過去活蹦亂跳,”他語氣不怎麼熟練,似乎是從沒做過什麼多餘的解釋,“……今天沒過去是怕傳染你,不是病的起不來,你今晚要是不來,明早我肯定是要準時過去吃煎蛋的。”
一陣冗長的沉默過後。
“我知道你比我健康……但是生病就是難受,我害怕身邊所有親近的人生病受傷,害怕在意的人忽然發生意外再也看不到,我想你們都好好的。”
季檀星抓著手指聲音隱忍:“……下一次,我一定在晴空萬里的天氣來找你,你不喜歡帶傘,我們去玩的時候就永遠也不要帶傘,你也不用給我脫外套,我會保護好自己的身體,會自己多穿一點不給你造成麻煩,我……”
“停停,”謝十三點了點額側,“我說你,一直都是這麼乖的嗎?”
季檀星嗓音飄忽的啊了一聲。
謝十三歪頭:“我都說了你不是個麻煩,也不怪你,再有下一次,我還是會給你我的外套,這件事我自己樂意,難不成你還嫌棄?”
季檀星連忙搖頭,“我當然不——”
“那最好是,”謝十三嗓音又低又混,“你不嫌棄我,我不嫌棄你,反正咱倆都一樣窮不是?”
季檀星心底又沉重難過了起來,時間越推移,她越不敢說出真實的自我,只能祈禱這一切都順順利利,等他們都成長到可以坦然相對的時候。
她聲音微弱又執拗:“你是最自由的,我只是不想看到你一直被困在什麼地方,哪怕這個原因是我造成的都不行……我以後還是不吃螃蟹了,螃蟹不好……砂糖橘也要跟著我一起戒掉。”
謝十三噗嗤一聲給笑了:“不是,你這姑娘怎麼這麼不講理,你不吃就不吃,連累一隻無辜小貓怎麼回事?”
砂糖橘控訴的喵了一聲。
“反正,我就是不吃,我吃螃蟹就會想起你生病。”季檀星的聲音依舊帶著哭腔,她神色是難得的堅定和執著。
柔軟的毛球露出了一點小爪牙一樣。
謝十三忽然拍了拍身邊。
季檀星:“什麼……?”
“坐過來,乖小孩,你這樣真的會讓人忍不住欺負的。”
季檀星試圖反抗:“……你不要隨便給我起亂七八糟的外號。”
謝十三看著她蝸牛一樣的挪過來,屁股只捱了半個邊,坐的矜持又委屈巴巴。
他從小桌子底下給她抽了一張紙巾:“行了,擦一擦,免得一會你出去老謝以為我怎麼了你。”
季檀星本來不好意思,聞言立刻接過來。
她自顧自的擦著眼睛,不知道男孩什麼時候湊得很近,那道帶著痞氣的聲音就響在耳邊:“真的不吃螃蟹了?”
季檀星嚇得扭頭,謝十三腦袋微微偏著,嘴角壞笑著看她。
“那怎麼辦呢?”他慢條斯理的嘆息道,“辛苦抓了那麼多,它們都還沒有完全貢獻自己的力量。”
季檀星唇瓣囁嚅,嚥了咽忽然乾澀發癢的脆弱喉嚨。
謝十三懶洋洋的半靠在沙發背上,一隻手支著腦袋饒有興致的欣賞著她為他難過的窘態。